"有个变种人,"他说,"在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出了事。有人死了。"
玛尔塔的手攥紧了勺子。"警察在找他?"
"在找所有变种人。"埃里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根拉直的铁丝,"整个省都接到了通知。只要被怀疑是变种人的,都要登记。"
玛尔塔低头看着安妮。安妮张着嘴等粥,等不到就咂了咂嘴,发出不满的哼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收紧,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拳头。玛尔塔舀了一勺粥送进她嘴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
"我们搬家吧,"玛尔塔忽然说。
埃里克看着她。"去哪?"
"哪里都行。离开波兰。去一个——没有人会找变种人的地方。"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慢慢吞吞的,像在试探地面有多冷。
"搬不了,"他说,"现在到处都在查。路上全是检查站。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什么动物都跟着走的孩子——我们出不去。"
玛尔塔把粥碗放在桌上,把安妮抱起来搂在怀里。安妮靠着她的胸口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玛尔塔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
"那就藏好,"她说,"藏得谁都找不到。"
埃里克转过身看着她们。炉火的光映在玛尔塔脸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小灯。她在害怕,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她抱着安妮的手指没有抖。
"我会藏好你们,"他说。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安妮,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明天开始,"她说,"安妮不要在院子里跟动物说话了。让它们自己来,别让它们排成一排坐着。太显眼了。"
埃里克点了点头。
安妮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小手攥着玛尔塔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
从那天起,院子里不再有成群的动物了。
玛尔塔每天早晨把安妮抱到窗台上,让她"在心里"和外面的动物说话——不出声,不挥手,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看风景。乌鸦学会了落在更远的地方,松鼠不再蹲在石阶上,刺猬在更深的夜里才出来活动。它们都配合得很好,像一群心照不宣的邻居,知道这家人现在需要低调。
但玛尔塔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开始在夜里收拾东西。不是箱子——是小包,装在一个旧帆布袋里。干粮、火柴、厚袜子、安妮的一件外套、一把小刀、一卷绷带。她每天往里面加一样东西,放在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用一块旧布盖着。
埃里克知道她做这些事。他没有问,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发现玛尔塔不在床上,然后从窗口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仰头看月亮。那个帆布袋她收拾了整整两个月,从冬天装到春天,始终没有机会用上。
春天来了,事态反而平静了下来。搜查没有扩散到这个小镇——那几辆警车开往西边之后就没有再回来。镇上的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节奏,面包店照样卖面包,铁匠铺照样叮叮当当,人们渐渐把那个冬天的事忘了。
玛尔塔松了一口气,但那个帆布袋还在床底下,她没有扔掉。
安妮两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傍晚,玛尔塔坐在院子里补一件破了洞的衬衫。安妮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和一只路过的甲虫"说话"。甲虫沿着她的鞋边爬了一圈,然后钻进了草丛里。安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玛尔塔面前。
"妈,"她说,"甲虫说西边有火烧起来了。很远。"
玛尔塔的针停了一下。"什么火烧起来了?"
"鸟说的,鸟告诉甲虫的。西边的山后面。很大的火。黑烟。"
玛尔塔放下针线,把安妮拉过来。她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湖。
"谁告诉你鸟的?"
安妮歪了歪头。"鸟自己告诉我的。"
玛尔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安妮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明天开始,"她轻声说,"你跟鸟说话的时候,不要告诉我内容了。只要告诉爸爸。"
安妮在她怀里闷闷地问:"为什么?"
玛尔塔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因为妈妈胆子小,听了会害怕。爸爸胆子大,他会处理。"
安妮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只告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