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友窥绪暗疾潜生（第2页）

“疼痛剧烈的时候，普通止痛药物效果有限。”苏砚辞语气压低，带着一丝隐忧，“陈舟私下和我提过几句，为了熬过难以忍受的神经痛，他会自行加大药物剂量。我劝过很多次，可他自尊心太强，很多事不愿意交给别人，也不愿意去系统做心理干预。”

苏清晏听到这里，心口骤然一沉。

她是做幻肢痛方向研究的，比谁都清楚，长期不规范服用镇痛类药物，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身体耐受、依赖、幻觉、睡眠紊乱，每一样，都足以将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那天夜里他半梦半醒间呢喃，那些恍惚的状态，此刻忽然有了解释。

“他怎么能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苏清晏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不是不在意身体，是被无尽的疼痛和心理的自我否定双重裹挟。”苏砚辞轻轻叹息，“□□的痛尚可忍受，心里那道坎，他始终跨不过。他总觉得自己残缺，配不上过往，配不上你。这份执念，一直在悄悄啃噬他。”

谈话到此，空气安静下来。

甜品摆在茶几上，已经渐渐失了温度。

苏砚辞没有再多说，点到即止。他不想过多替陆知衍辩解，更不想道德绑架自己的妹妹。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苏砚辞收敛神色，“你自己心里要有分寸，无论最后做什么选择，优先顾好你自己。陆家那边长辈依旧很疼你，逢年过节照常问候，那是世交情分，不必因为和陆知衍的纠葛，就把两家人的关系全部推开。”

苏清晏点头。这点她一直分得清楚。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她依旧会给陆家阿姨发送祝福问候，那是长辈之间的情分，和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应当分开。

“我明白。”

夜深，苏砚辞又坐了片刻，叮嘱她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

偌大的房子再度归于安静。

苏清晏独自坐在沙发上，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哥哥的一番话，让她纷乱的心绪，多了几分清醒。

她打开手机，点开项目群，里面陈舟刚刚更新了陆知衍的身体近况简报。写明体温回归正常，残肢创面恢复尚可，但夜间幻肢痛发作频繁，睡眠质量很差。

简报是工作性质的公开信息，没有私人情绪。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几次想要敲下一句问候，又一次次停下。

私人的关心，一旦发出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边界，又会再次模糊。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只是把页面关掉，起身洗漱休息。

而另一边，滨海城市酒店套房。

陆知衍已经可以勉强靠坐起来。高烧褪去，身体依旧虚弱，残肢的胀痛时轻时重，更深的折磨来自幻肢痛。明明小腿已经不在，可神经依旧在疯狂传递灼烧、刺痛的信号，一阵阵从断端往全身蔓延。

房间灯光调得偏暗。

陈舟把药递过来，按照医嘱的标准剂量。

陆知衍接过水杯，目光落在药片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涩。夜里疼痛翻涌上来，标准剂量带来的缓解，已经越来越有限。

他沉默片刻，指尖多捏下两片，不动声色就着温水一并咽下。

陈舟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心紧紧皱起，却不好当众戳破。之前已经多次提醒过，可老板被日夜不休的疼痛折磨，很多时候，理智会被生理上的痛苦压垮。

“陆总，还是按医嘱剂量服用比较稳妥。”陈舟低声劝道。

陆知衍靠在床头，闭上眼，神色淡淡：“没事，就这一次。”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可那一句“就这一次”，已经重复过太多次。

药效慢慢起效，钝重的痛感一点点被一层朦胧的迷雾覆盖。神经里的灼烧感淡下去，整个人陷入一种昏沉松弛的状态。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苏清晏落泪的模样。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在他怀里压抑的哭泣，想起她挣扎着要离开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还远远没有得到原谅。

项目还在继续，他们还会不断打交道。可他也清楚，若是自己一直陷在病痛与药物的漩涡里，满身破碎，他永远都没有资格，重新站回她的身边。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药物带来的昏沉裹挟。

他缓缓躺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

伤口看得见，尚且可以慢慢愈合。可刻在骨血里的自卑，还有日夜不休的神经顽疾，不知道还要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