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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宴(第2页)

沈蘅没有低头看,手掌自然地合拢,把那张纸捏在了手心里。她继续站在原地看着画,跟旁边一位夫人说了句“这幅山水的皴法真好”,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趁着众人移步去花厅看盆景的时候,退到廊下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展开掌心看了一眼。纸片上只有一行小字:“东侧书房,午时三刻。”

她把纸片揉成极小的一团,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花厅。花厅里几盆新移的腊梅开得正好,黄澄澄的花瓣在冷空气里香气格外清冽,几位夫人正围着品评。沈蘅也凑过去听了两句,又跟沈玉筝并肩站了一会儿,沈玉筝嫌花厅里人太多闷得慌,拽着她去廊下透风。两人站了片刻,沈玉筝被旁边几个丫鬟说笑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便过去跟她们逗起了院子里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沈蘅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沿着廊下的阴影往东侧方向走去。

赵府东侧书房的位置她方才进来时已经看准了方向,在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之后,果然看见一间挂着“静思斋”匾额的屋子。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前停了一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赵叙白站在门内,侧身让了让,她迈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案上摊着几本摊开的书册和一叠写了一半的纸。赵叙白走到案前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笑意,神情有一种沈蘅之前没有见过的沉肃。

“今日陈二奶奶跟平阳侯夫人说话时提到了一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定北侯府抄没的旧物里有一批字画被归了内库,可内库的账上记的数目跟抄没清单上对不上。差出来的是三幅画。陈二奶奶今日说的那番话,像是无意间提起,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那三幅画还在外头流着。她在钓鱼,看谁会去咬这个饵。”

沈蘅靠在门边的书架上,手指轻轻按着袖口内侧那张已经被揉小的纸片。三幅画。定北侯府的字画收藏里她最清楚的是父亲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那是她母亲当年陪嫁带来的,父亲视若珍宝,抄家时她亲眼看着禁军把它从墙上揭下来卷走了。如果那幅画还在外头流着,那它现在在谁手里?谁又会因为一幅画坐不住?

“那三幅画的名字,”她开口,“你知道吗?”

赵叙白从案上那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她。纸上用细笔抄了几行字,列着三幅画的名字和尺寸。她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一行——《寒江独钓图》。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纸还给他。

“这个饵太大,咬不动。但可以顺着饵去看钓鱼的人,”她说,“陈二奶奶今日跟谁说起这话的,你记着。她回了镇国公府之后跟什么人走动,也盯着。她敢把这事拿出来说,说明那三幅画已经在某条路上了,她想看看谁会接。我们不用接,我们只要看谁在接。”

赵叙白收回了那张纸,点了一下头。两人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花厅那边的说笑声,隔着几重院墙显得遥远而模糊。沈蘅准备走了,她伸手去拉门的时候赵叙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陈文茵今日跟你说了什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她问我认不认香。”

赵叙白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陈文茵最近在跟宫里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学调香。她问你认不认香,恐怕不是她自己想问的。”

沈蘅的手停在门框上。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在教陈文茵调香,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沉得很慢,可到底还是沉下去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来路回到花厅时,沈玉筝还在跟那只狸花猫玩耍,几个丫鬟围在旁边笑。沈玉瑶正从厅里出来找她,见她回来了便笑着招手让她过去。沈蘅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沈玉瑶帮她理了理披风上沾的一片枯叶,温声道:“去哪里了?方才还想找你说话呢。”沈蘅低头笑了笑:“去廊下透了透气,花厅里人太多了。”

沈玉瑶没有追问,挽着她的胳膊又进了花厅。沈蘅被她挽着,步子微微慢了半步适应她的节奏,心里却一直在转着一件事——陈文茵问她认不认香,是淑妃让她问的。淑妃在找她。或者说,淑妃在找一个“会调香的人”。

她父亲那封遗信里提到的铁研钵、淑妃的名字、如今这根“香道”的线,三条各自独立的碎片正在慢慢靠近。如果淑妃在找一个会调香的人来做某件事,那她不妨让自己被人“找到”。

她回到那张末座的小几旁坐下来,端起重新续上的雪梨汤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垂着眼帘安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袖中那只银镯子贴着腕子,镯内那个被磨去又重新刻上的旧痕隐隐约约地硌着她的脉搏。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沈蘅跟着王氏和两位姐姐出了赵府侧门,依次上了马车。沈玉瑶今日没有回平阳侯府,坐的是状元府的轿子,跟王氏道别时还特意过来抱了抱沈蘅,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三妹妹今日在宴上很规矩,母亲回去该夸你了。”说完便松了手上了轿,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张温软含笑的脸。

沈蘅看着那顶轿子抬走,然后转身跟着王氏上了侯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渐渐把赵府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她靠在车厢壁板上,合着眼,把今日收进脑子里的所有碎片重新过了一遍——陈二奶奶抛出那三幅画的饵、陈文茵问她认不认香、赵叙白说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在教陈文茵调香。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她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她不一定非要自己去查淑妃。她可以让淑妃来找她。

马车拐进猫儿胡同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跳着。她睁开眼看了看帘外那座越来越近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暗红光泽。她微微呼出一口气,把身子坐直了一些。

车停了。

她踩着踏板下了车,赵嬷嬷在侧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递了手炉。沈蘅接过手炉捧着,暖意从掌心透进来。她穿过侧门走回梧桐院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的,踩着青石板上最后一点点暮光,那棵老梧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丫上的残雪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光。

她推门进了正屋,把披风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在桌边坐下。赵嬷嬷端了热汤进来问她宴席上可吃了饱饭,她说吃了些点心还不饿,赵嬷嬷便放下汤碗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盏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在桌面上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上,亮晃晃的一小圈。她把袖中那张揉小的纸片取出来在灯下展平看了看,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纸片卷曲、发黄、变成黑灰,最后散成细碎的粉末落在灰烬上。

她端起那碗热汤慢慢喝了一口。汤是姜枣熬的,甜中带辣,喝了半碗身上就暖了起来。她放下碗,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在旧衣裳底下翻了翻,摸出那只封着红蜡的白瓷瓶握在掌心里。

瓶身贴着她的掌心很快就温热了,她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瓶底那个“沈”字,然后重新放回去藏好了。父亲留下的这条线她得继续往下挖,而今日赵府宴上得来的那三幅画的线索、陈文茵关于香道的问话,都是这把铲子能撬开的新土。

她吹了灯躺下。夜里的梧桐院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沉闷地从巷子那头滚过来又滚走了。她把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攥在手里,内圈那个被磨过又重刻的旧痕在黑暗里摸起来比肉眼看着更明显,凹痕的边缘有些涩手。她不知道原主母亲先刻的那个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刻了又磨掉,可冥冥中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镯子里藏着的东西她有一天会用上。

她把镯子重新套回腕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绵长了。

梦里没有赵府的灯笼、没有陈二奶奶的翡翠镯子、没有那三幅画的名单——只有一座安静的、落满雪的院子,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着枝丫。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枝头的花苞密密匝匝的,还没开,雪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了拂,掌心落了几粒细碎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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