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亥时,江明姝被冷醒了。
湿冷的衣料死死贴在皮肉上,无数股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她猛地睁开眼,曳昏黄的烛火撞进眼底,晃得眼球一阵阵发酸。
嘴里泛着一股麻苦酸涩的药味,舌苔厚重,显然是昏过去时被人硬灌了汤药,把高热生生压了下去。
江明姝费力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那盏跳动的烛火轮廓终于不再晃动。
没死。
但也没回去。
头顶是低矮发黑的房梁,粗糙的木梁角落缠着层层蛛网,一缕灰蒙蒙的夜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洞漏进来,在泥土地面上割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空气里混杂着重重叠叠的气味,霉闷潮气、积年灰尘、腐烂稻草,还裹着一丝淡淡的酸馊。这屋子不知收容过多少落魄宫人,蛇鼠虫蚁在墙缝之中来去,每一种生灵,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榻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坚硬的草梗隔着单薄衣料,扎得后背处处刺痛。身上盖着一床辨不出原本花色的旧被褥,又薄又硬,沉甸甸压在身上,像一块被压扁之后发了霉的馒头。
“醒了?”一道冷冰冰的女声从门口飘来。
江明姝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只苍蝇——嫌恶,又不得不忍着。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
“醒了就自个儿爬起来收拾。”那宫女把帕子往木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像她语气里的不耐烦。
“高公公吩咐的,说你烧得邪性,本该扔去乱葬岗,但陛下没发话,便先扔这儿观察一晚,明早要是还活着,就继续回乾元殿当差。”
她说“扔”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仿佛江明姝不是个人,是件待处理的器物。
江明姝喉咙动了动,还想再问两句,那宫女已经退到门框边上,脚步匆匆,如同在躲避什么瘟神,生怕多停留片刻,就沾染上她身上的晦气,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屋门被半掩上,隔绝了外面廊下微弱的灯火,方寸小屋瞬间沉进浓稠的暗夜里。
江明姝撑着床沿坐起来,环顾四周。
柴房,又破又偏的柴房。地上铺着稻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床边矮台上放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显然搁了有一阵子。碗边还有只更破的碗,碗里黏着几粒干硬的米粒,像粥,又像刷锅水。
想到明天还得站在暴君身后上那个B班,江明姝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药汁凉透了,入口像含了一口腌了三天三夜的苦胆汁,那股子苦从舌尖直冲脑门,再从脑门一路炸到天灵盖。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几乎了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没有吐出来。
喝完药,她端起粥碗闻了闻,没馊。
捧着碗三口两口灌下去,米粒刮得嗓子疼,但胃好歹有了点着落,空荡荡的寒冷被压下去些许,暖意从腹部微弱地漫开。
然后她靠回墙上,闭上眼开始整理现状。
原著里轰轰烈烈、拉扯不休的一女三男主线纠葛,从头到尾,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女主是穿越大军里的开挂选手,身负双色彩虹的异象降世,三个男主围着她转了整整一卷又一卷,每条感情线都写得缠缠绵绵、欲说还休。
而她,全书只提过背景板宫女一次,再无后续。女主入宫后,这两个站在龙椅后的侍女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结局,没有下落。
她清晰记得原著最终走向,言时霁众叛亲离、皇权倾覆,毕生执念与救赎尽数落空,最终被联手推翻;江景凛扶持新帝言希让登基,新朝建立。
书中对言时霁的退场描写极为写意,却也极致悲凉:火光燎原,一抹绯色衣袂潋滟掠过,漫天烟火散尽,风中只余下刺鼻的烟火味,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芷兰香,随暮色彻底消弭于世间。
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