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惊讶,没有人恐惧,没有人同情。
所有人都麻木了,麻木于残缺,麻木于痛苦,麻木于这片土地永不痊愈的溃烂。
灰雾深处,连片歪斜拥挤的铁皮棚屋层层堆叠、挤挤压压,像一堆被世界遗弃的破烂,狼狈匍匐在大地边缘。屋与屋之间缝隙极窄,巷道曲折错乱,无数破败屋檐交错遮挡天光,将整片贫民窟压成一片永远昏暗的迷宫。偶尔亮起的零星灯火穿透厚重雾层,晕开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摇摇欲坠,像随时会被这片黑暗吞灭。
米笙抬眼望向那片人间褶皱。
他看不见完整的世界版图,看不懂圈层分布,看不懂污染梯度,看不懂疆域等级。
他不知道,从这片最外圈的濒死之地,去往中心净土,需要横穿一重又一重深浅不一的污染环带,跋涉一段近乎横跨大洲的遥远路途。
他更不知道,单凭双脚漫无目的地行走,或许穷尽一生,也难以靠近那道灵魂感知到的微光。
地底没有交通枢纽,没有跨区通路,没有浮空航道,没有远程载具。
他认知里的“前行”,就是一步一步、不停不歇地走。
懵懂、纯粹、固执。
只要朝着心底感应的方向不断深入,就一定能靠近终点。
他从来没想过命运的错位与捉弄。
他本不属于这片泥泞腐土、这片濒死深渊。
在他一无所知的高空,在尘埃与毒雾永远触碰不到的云端,存在着一整片零污染的悬浮领地。那里空气洁净、秩序森严、文明完整,是人类最高权力、最强战力的聚集地,是分解队总部的核心净土。
那里,早早录入了他的名字。
他是在册等候最终考核的预备人员,本该在洁净的云端静待履职,拥有身份,拥有归属。
却因一场地底惊天崩塌,被倾覆的海水裹挟、卷落、抛掷,阴差阳错坠落到世间最底层、最凶险、最濒临毁灭的废土边缘。
巨大的命运错位,沉沉掩盖在漫天灰雾之下,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只有风知道,只有雾知道,只有沉默流转的光阴知道。
海风猎猎掀起他及肩的天蓝色长发,发丝拂过眼尾,带着微凉的湿意。远方雾霭深处,断断续续飘来异灾低沉蛰伏的嘶吼,声响闷闷的、压抑的,贴着地面滚来,时时刻刻提醒着这片黑夜的凶险。
光秃秃的礁石再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海岸的风越来越冷,雾越来越重,黑暗越来越浓。
米笙轻轻敛下眼底所有茫然,刻意压稳呼吸,竭力收拢自身独有的异种气息,不让半点异样外泄。
胸口那枚终端持续传来微凉触感,时刻提醒着礁石边那场蛮横、突兀、不由分说的交付。
他尚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只是本能感知,这片土地的空气里,流淌着无尽的衰败、暴戾、荒芜与死寂。
每一缕风都在腐烂。
每一寸土都在溃烂。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在拼命挣扎、缓慢坠落。
这里的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米笙抬步,稳步踏入彻底沉落的夜色里。
前路茫茫。
腐坏的人群、蛰伏的掠食者、无边无际的毒霭、层层叠叠的凶险,尽数在黑暗里等候。
孤身异种,无依、无归、无措。
正式踏入这片濒临彻底消亡的人间。
毒雾沉沉压满整条街巷,潮湿的腐腥气钻进巷道每一处破败缝隙,无孔不入。地面裂痕里积着常年不散的污绿水渍,那是毒素沉淀的痕迹,浅浅反光,在昏暗里透出诡异的色泽。每一次呼吸,细碎灼痛都稳稳落进肺里,让人无法松懈。
夜色彻底吞落整片海岸线,雾深处异灾嘶吼愈发频繁,远近交织,荒巷彻底失去所有安全余地。
米笙沿着连片歪斜的铁皮屋缓慢前行,一路试探,一路叩门。
他只是想寻一处简单的容身之所,一夜即可。
逃亡数日,身心俱疲,他已经没有体力继续在毒雾黑夜里无休止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