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补一份跨区复检备案,跟我去一趟临时问询室,很快。”
没有强制,没有胁迫。
是以公职流程为借口的半诱拐,温柔、克制,却早已将前路牢牢锁死。
米笙纵使察觉微妙不妥,心底已经升起淡淡的戒备,可眼下他没有拒绝的立场。面上也从未流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轻轻应声:“好。”
廊道尽头,一间无任何标识的密闭隔间静静伫立。
合金门板厚重冷硬,推门而入,房门重重合上,外界所有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很极端,白炽灯亮度开到最大。在米笙全色盲的视野之中,四周墙壁家具沉作近乎纯粹的墨黑,唯独头顶那盏灯是刺目的、过分惨白的光斑,强烈的明暗反差刺得他下意识微微蹙起眉尖,眼皮轻轻眨了两下,眼尾稍稍下压,面上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不适感。墙角高处嵌着一枚监控探头,工作状态下红点断续闪烁,落在米笙灰度的视线里,便是黑暗背景下一颗反复明灭的细小黑点。
一张宽大的金属问询桌横在房间正中。谢烬洲拉开两把椅子,隔着桌子,在米笙的对面落座。他脊背挺直,手肘轻搭桌沿,神情平静,可眼底始终留存一份审慎的审视,没有一刻真正放松。
米笙依言坐下,刚坐上冰凉坚硬的椅面,一股看不见的束缚感便缓缓自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最先感知异样的是四肢血脉,原本流转于躯体深处、蛰伏不动的力量骤然滞涩,像是被粘稠厚重的无形流体死死困住。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表层神态依旧维持着方才进门时的平静,眉眼安分,看不出大的波澜,可皮下的肌肉已经悄然收紧。心底瞬间生出警醒——这个房间,专门用来压制异能。
心底猛地一沉。
他第一时间下意识想要调动体内异灾力量,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可念头升起,躯体却得不到力量的回应。暗流被死死锁在经脉之内,半点都向外溢散不出。
裤管布料之下,脚踝处那枚压制铃铛随之微微震颤,低频冰冷的震荡顺着骨头一路往上蔓延,加重了这份禁锢。他心里飞快权衡:单凭自身底蕴本可以强行撕裂一层力场挣脱,可房间压制力场叠加铃铛的双重桎梏,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一旦强行爆发,只会过度消耗自身,在密闭空间内,只会将自己彻底送入对方手里。
危机感无声在胸腔发酵。
他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抗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顺从的模样,只有眉头又浅浅收拢一分。垂落于椅子扶手的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来,开始以稳定、规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叩击冰冷的金属扶手。叩击的声响极轻,几乎消融在房间死寂之中,是他内心权衡利弊时唯一外泄的微小信号。脊背坐得笔直,目光坦然落向桌对面的谢烬洲,不躲闪、不退缩。他清楚此刻示弱无用,慌乱更会引人怀疑,唯有维持这份平静,才是眼下最好的伪装。
恰好谢烬洲短暂垂首,低头看向桌面终端调取的记录,暂时错开了与他对视的视线。
就在视线错开的这短短片刻,那层温顺的外壳底下翻涌过冰冷的戾气。米笙眼底飞快掠过一道凛冽刺骨的杀意,来得迅猛,消散也极快,转瞬便被他强行压回深处,表面瞧不出半分变化。他并不想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但倘若对方撕破伪装,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与此同时,隔间之外的监控室内。
旻辞已经接收到全部资料,数块悬浮光屏在他面前层层铺开,指尖飞快滑动翻阅明声全部的深层身心档案。他神情肃穆,眉头微敛,全身心投入对比前后数年的记录,耳间同样佩戴设备,音频链路连通谢烬洲耳垂上那一枚外观如同银色小耳钉的迷你通讯器。
他一边扫过屏幕上一行行数据,一边压低声音,声音顺着信道传入谢烬洲耳内:
“队长,全部调出来了。从前‘明声’各项身体、情绪指标全部稳定正常。三日前芯片脱耦复位之后,出现多处异常:体能阈值有隐蔽抬升,情绪基线波动反常,就算休眠状态,静息心率也持续偏高。”
旻辞心中也满是困惑。档案上的人该是情绪平缓、体能普通的文职人员,可芯片复位之后的所有参数,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体征,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暂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密闭问询室里安静得可怕。
断续明灭的小黑点一直在墙角伫立。米笙被那道隔着墙壁的窥探扰得心神不宁,那种被人死死盯住的直觉愈发清晰。他没有出声,脖颈微微转动,目光直直投向那枚正在工作的监控探头。
监控屏幕前的旻辞正埋首浏览档案,屏幕画面里少年骤然抬眼,视线如同穿透镜头直直撞过来。旻辞指尖猛地一顿,翻阅光屏的动作骤然停住,脊背微微一僵,实打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到。他神色依旧端正克制,没有失态大叫,只是低声自语般嘟囔:“感知竟然敏锐到这种地步。”
随即他迅速回神,重新开启通讯链路,语气正经严肃,将情况同步传给谢烬洲:
“队长,他察觉到监控探头了,这个人反侦察能力高得离谱。”
谢烬洲的眼神骤然投向米笙。
就在这一瞬,米笙捕捉到谢烬洲耳垂那一点银亮。方才只是隐约觉得那一处配饰质感古怪,此刻结合方才一瞬间细微的唇部微动,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装饰耳钉,是微型通讯装置。
这间屋子里,自始至终都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叩击扶手的节奏,依旧平稳不变。米笙心底再添一层戒备,他不知道通讯的另一头还掌握了多少关于“明声”的秘密,只能继续把所有情绪死死封在皮囊之下。
谢烬洲重新抬眼,没有审问的强硬,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只是用一种平等问询的口语化语气,平缓开口。
“三天前,芯片记录显示你的心率出现很明显的异常波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米笙的脸上,仔细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动,“那个时间段,你经历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