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走吧。”
孙弥跌跌撞撞地走了。
康大东和黎黎继续往前走,夜色更深沉了。山,象泼上了一层淡墨一般,影影绰绰,迷离神秘。山道上铺了一层砂石,脚踩上去,“嚓嚓”直响。山风大了,树木竹林,在轻轻地摇晃,发出拨动琴键般的悠扬的声响。
“人的感情,真怪。”走在前面的黎黎,突然这样没头没脑地说。
“唔。”
康大东好象完全明白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了。
“又要去捉她,又偷偷地来上坟。”
“他心里有愧啦。”停停,康大东话锋一转,这样问女儿,“你说,这个孙三猴和罗老师,有没有什么私仇?”
“私仇?”
“嗯。”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呢?他曾经调戏过罗莹,而遭到了罗莹的拒绝。因此,对罗老师进行报复?”
“不会。如果有仇,他今晚就不会偷偷地来上坟了。”
“如果象你讲的这样,就不能讲人的感情怪了。”
山,进一层,又一层,越走越深了。夜色,进一层,重一层,越往里走,夜色越浓重了。山里的风完全停了,天上的乌云却还没有全部散开,星群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停了风以后,山间变得异常地寂静。几处山泉,在山的深处流动,叮冬叮冬的流水声,波动在静静的、夜的山林里。这声音穿过山林传来,还在主声以外**出一丝丝颤声来,把静的山、山的静,衬托得那样的有层次,有特色。
突然,在那叮咚的山泉声之外,传来一种压抑的、低低的饮泣声。也许,离罗莹的坟不远了。这是罗中中在哭泣。康大东和黎黎刚往前走出几步,猛地冲过来“哇——”的一声嚎叫。好象音乐演奏会上,乐队指挥的手猛地一抬,数十种低吟的乐器,一齐高奏起来一样,接着下去,这哭声象山间的瀑布一样,从高高的悬岩上泻落下来。这哭声是瀑布,是人的感情的瀑布呵!
康大东和黎黎循着哭声越走越近了。没有错,趴在这个今天下午垒起来的新坟上嚎啕大哭的,是掘进工罗中中。
康大东的心,在罗莹的坟前,在罗中中的哭声中,强烈地震动着。在溶溶夜色里看去,垒在这大山深处的这个新坟,是那样的渺小,象一粒细小的砂子,放在广阔无际的大坪里。
“是小罗吧?”默默地在罗莹的坟前站立了片刻之后,康大东忍不住了,心情沉重地喊罗中中,罗中中正处在极度的悲痛之中,对康大东父女俩的来到,没有发觉。
罗中中终于从坟上爬起来了。他辨认出了,是康大东和黎黎站在自己的面前,站在罗莹的坟前。这个倔强的硬汉,此刻又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小罗,别哭了。那次,我们关在井下,你就对我说过一句话。出井以后,我一直顾不上好好问问你。如果我的工作做好了,不会有今天这个悲剧。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罗莹同志呵!”
康大东说到这里,嗓音哽咽了。
“康书记——”罗中中一下伏倒在康大东的怀里。
“你们自己,也缺少一种与传统的封建道德观念决裂的勇气呵!”
“我、我、我对不住罗老师,是我害了她呵!呜——呜——”罗中中在康大东的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小罗,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些,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康大东轻轻地抚摸着罗中中的头,安慰着他。罗中中的泪水,已经把康大东的衣襟染湿一大块了。
“康书记,罗老师的两个孩子……”
罗中中的话还未说完,康大东截住他的话头说:“已经做了妥善安排,由矿里来抚养。”
“不,让我来抚养吧!”
“你?”
“对,我!他们是罗莹的心头肉。我,一定好好把他们抚养成人。”
“你是一个小伙子,她小的孩子,才三岁多啦!行吗?”
“行!请你批准吧!帮她把两个孩子抚养大,我心里也许会稍安一点。”
“好吧。”
“你答应了?”
“我一定好好和矿工会的同志商量。”
“康书记,多谢你了!”老实的罗中中,朝康大东弯腰鞠了一躬。
“中中,爸,那我们往回走吧。”这时,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的黎黎,开口了。
“让我再到这坟前站一站。”
康大东默默地立在罗莹的坟前。停了风的山间,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