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头两个月,略有些害喜,厌油腻,倒想吃些酸的。有太医调理着,不妨事。府里若有精细的吃食,合娘娘口味的,备些个递进去就是了。”
又说了几句,夏太监起身告辞。凤姐送到仪门外,看着他上马去了,方转身回来。
刚进内室,贾琏从套间里掀帘出来——原来他听见宫里有来人,早已避了进去。见凤姐进来,便问:“是夏秉忠?什么事?”
凤姐看了平儿一眼,平儿会意,走到门口往外瞧了瞧,把门掩了。凤姐方低声道:“娘娘怀上了。”
贾琏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放出光来,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往椅上一坐,笑道:“这可好了。咱们府里这些年,到底算是站住了。”
凤姐斜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你倒先欢喜起来。娘娘一个人在里头,肚子里有了这个,多少人眼睁睁看着?咱们外头更得小心,别叫人拿住把柄。你外头那些应酬,也收敛些,别成日家吃酒赌钱,惹出事来带累里头。”
贾琏收了笑,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这便往老太太那边去?”
凤姐放下茶盏,起身道:“你等等,我换件衣裳。”
说着进里间去了。不多时出来,换了一件半新的月白绫袄,头上簪子也换了一根素的。贾琏看了看,没言语。两人便一同往贾母院中来。
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说笑。丫头们打帘子,两人进去,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靠着一个大引枕,王夫人坐在旁边杌子上,薛姨妈坐在对面。几个丫头在地下站着,拿着美人拳捶腿。
贾母见他们进来,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一块儿来了。”
凤姐上前请了安,又给王夫人、薛姨妈请了。挨着贾母榻边站定,笑道:“老太太,适才宫里夏太监来了,说娘娘身上有了喜了。万岁爷也知道了,欢喜得很。”
贾母听了,登时坐起来,两只手合在一处,念了一声佛,又念了一声,道:“我日日烧香,只盼着这一日。”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
王夫人手里攥着帕子,擦着眼角,道:“这大半年的,我心里总悬着,如今总算落听了。”声音有些发颤,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薛姨妈也站起身来,笑道:“给老太太道喜,给太太道喜。”说着又坐下了。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睛望着茶盏里头的沫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屋里一时静了静,只听见炉子里焚的百合香,香灰落下来,簌簌的轻响。
贾母拭了拭泪,又道:“宫里可还有什么话?”
凤姐道:“夏太监说,娘娘害喜,胃口不大好,爱吃酸的。叫咱们预备些精细吃食,递进去。还说万岁爷已吩咐内务府加了一倍的供奉,叫府里不必挂念。”
贾母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说着又歪下去了,伸手摩挲着腕上的十八子,一颗一颗地数,也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影从纱屉子里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
薛姨妈坐在一旁,偶尔搭话两句,余下时候皆是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满心都是自家理不清的家事,看着贾府的荣华喜事,反倒更衬得自己心绪烦闷,却又强作欢颜,不叫旁人看出端倪。贾母见了,也只心中暗叹一声,知晓她薛家家事烦心,却也不便多问,只依旧说着娘娘有喜的诸事,暂且掩过。
却说那甄士隐的家人霍启,自那年在姑苏城外丢了英莲,连夜便逃了。也不敢往远处去,只在近处乡镇里混了几日,后来听得甄家娘子哭了几场,封肃又着人四处寻他,越发唬得魂不附体,遂一路奔往北边去了。
他本是个粗笨人,做不得细生活,只好在码头粮行里替人扛包。白日里压弯了脊梁,黑夜里寻个破庙、烂棚,倒下便睡,也不敢在一处歇久了,怕人盘问。如此过了三四年,见无人追究,方渐渐往南边挪,最后在姑苏城外一个滨河小镇上落下了脚。也不回城,只在镇上赁一间土房住着,替人挑水、搬货、喂牲口,胡乱挣几文钱度日。
他每月领了工钱,只留下够半个月的米、一碟咸菜、几文灯油钱,余下的都用一块蓝布手巾包了,塞在枕头芯子里。那枕头是个旧葛布的,硬邦邦的,枕上去硌得脑袋生疼,他也不换,只夜里枕着,有时翻个身,磕着了,便怔一怔。
攒上两三个月,便请半日假,背个蓝布包袱出门去。也不往别处,只顺着河道往东南走,朝苏州城的方向挨。逢着镇子便停下,在茶馆里要一碗茶坐着,听人说话。遇着那面善的,便搭讪着问一句:“老哥,这左近可有人家买过小丫头?”人家问他多大年纪、什么模样,他便说:“四五岁上丢的,如今怕有十七八了。左眉心上有一块米粒大的胭脂记。”问得多了,有人拍着他肩膀笑道:“你是找闺女罢?”他也不答,只把茶钱搁下,起身走了。
晚间回到那间土房里,点一盏油灯,火苗儿黄豆大小,照着墙上一片黑影。他有时候伸出手来,对着那影子比一比,也不晓得比的是什么。怔怔地坐一会儿,便躺下睡了。
夜里有时做梦。梦见甄家后院那棵老杏树,花开了满满一树,风吹得花瓣落了一地。英莲穿着水红绫子短袄,在廊下学走路,走得摇摇摆摆的,一见了便张开两只胳膊,嘴里含糊喊着“霍叔、霍叔”,往怀里扑。他伸出两手去接,那孩子便把脸贴在他粗布衣裳上,口水濡湿了一小片。
有一回还梦见她追蝴蝶。一只黄蝴蝶飞过墙去了,她追不上,站在那里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他后来——后来怎样,梦便断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块。他也不看,起来舀一瓢冷水洗了脸,仍旧去码头上扛活。
霍启坐在炕沿上,油碗里的灯芯矮下去,火苗子缩成一颗豆,忽地一跳,灭了。黑暗漫上来,慢腾腾的,像水从门缝里渗。他没动,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摸,摸着了。铜铃铛搁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头刻着一朵杏花,花瓣儿浅,磕碰得久了,边角都钝了。红绒绳早烂没了,铃铛也哑了,摇起来闷闷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他拿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朵杏花。
那年元宵,天刚擦黑,街上就响起了锣鼓。英莲穿一件大红小袄,头上两个抓鬏,系着绿丝带。甄家娘子给她搽了粉,眉心那颗胭脂记红艳艳的。她照了照铜镜,回头笑了一下。霍启站在二门外头等着,手里捏着一根糖画。甄士隐把英莲递过来,说:“好生看着,人多。”霍启应了,把孩子抱紧。英莲搂着他的脖子,说要看兔子灯,说了一遍又一遍。
街上人多,他抱着她慢慢走。她一手攥着糖画,一手揪着他的领子,看灯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后来的事,他不愿想。回头去找。只见人腿、人脚、人鞋子踩过来踩过去。灯影碎成一地,红的绿的混在地上,哪里还有穿红袄的。
想他撒了手,想他回头找,想那满地碎了的灯影子,想他跪在街当中,周遭的人跑过来跑过去,没一个停的。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边上,闭着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糊的旧年画哗啦啦响,画上画的是什么人,也看不清了。
有一回在镇江码头,听脚夫们闲话,说扬州有个盐商,新买了一拨丫头,里头有个苏州来的,生得白净,眉心有一颗红痣。他听了,当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席窸窸窣窣响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雇船,顺着运河往扬州去。船钱花了半个月的工钱,他没心疼。
到了扬州,寻着那盐商的宅子,大门口蹲了三天。看见里头进进出出的人,端盆的,捧盒的,说说笑笑的,也有抹眼泪的。他不敢上前,也不敢打听。那朱漆大门比庙门还高,石狮子瞪着眼。第四天上,寻了个给厨房帮工的老婆子,塞了二十文钱,说:“妈妈,烦您进去看看,有没有个眉心带痣的姑娘?”老婆子去了半日,回来摇头,说:“没有。有个姑娘眉心有道疤,磕的,不是痣。”
霍起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运河里的水流着,他走得不快。
回来之后,枕头芯子里的那点碎银子又薄了一层。他照常去米行扛活,卸货卸到后背发酸,手掌磨出新茧子,也没跟人多说一句。米行的伙计们吃酒耍钱,他不沾。旧衣裳穿得褪了色,裤腿磨出了毛边,也不肯做新的。掌柜的看他老实,有时多赏他几文,他闷声说一句“东家厚道”,回头把那几文钱塞进枕头里。
有一年冬天冷得邪乎,运河冻上了。他受了寒,发高烧,倒在土坯房里起不来。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端了碗姜汤过来,说:“请个大夫看看吧,花不了几个钱。”他摇摇头,把破被子裹紧,说:“挺一挺就过去了。”烧了三四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声音小,听不真,只隐约听见“英莲”两个字,还有“老爷”什么的。老王头只当他说胡话,叹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