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人的声音顿了顿,"我抱她的时候,就摸出来了。"
又是半晌的静。
"咱们这个家,你也瞧见了。"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低而慢,像在跟自己商量,"多她一口,倒也不难。可这世道,一个女娃子,往后该怎么活?"
"你想咋打算?"
"我想……"老人又停住,像在下一个极重的决心。
墙那头的她,把被角攥紧了。她听得懂。她听懂了他们是在说她的去留。她屏着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跑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
"读书。"老人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让她读书。女娃不能科举,可若我们对外说,说她是……"
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听不清了。她只抓住了一个字——读书。
第二天清早,天放了晴。雪后的阳光白亮亮地铺在院子里。
沈敬之坐在堂屋里,面前铺了一张泛黄的纸,正磨墨。柳氏把她领到跟前。
"抬起头来。"老人说。
她抬起来。
老人端详她很久,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她的手心出了汗。
"昭。"老人的笔在纸上稳稳地落下,"日光为昭。你往后的路,要往前亮着走。"
他把纸推到她面前。她不识字,只觉得那字好看,方方正正,像一扇开着的门。
"从今天起,你姓沈,叫沈昭。"老人看着她,"是我沈敬之的……"
他顿了一下,到底没把"子"或"女"说出来,只说:"……孩子。"
柳氏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当日的午后,柳氏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匹青布,又找出沈敬之年轻时的一件旧衫,比着量了量,便开始裁一件男童的衣裳。
"你爹身子骨不好,做不得力气活。"柳氏一边穿针,一边轻声道,"往后家里,得靠你读书,改换门庭。"
她似懂非懂,只盯着那匹青布看。
"娘。"这个字,她喊得极轻,轻得像怕说错了。
柳氏穿线的动作停住了,半晌,才"哎"了一声,指节微颤着,把线头嘬尖,又继续穿。
针穿过青布,一针一针,缝的是一件男子的衣裳,一个改了户籍的名字,和一个女孩往后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的半生。
那天夜里,沈昭第一次睡熟了。手里,那半块冷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