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账的风声未散,沈家门房已不肯痛快放云梨出门。她却仍在午后换了素衣,带着那张疑点纸去了城南药铺。陆怀舟约她见面,说有母亲旧事。
云梨知道此行会被议论,可她若因议论停步,便永远只能等别人施舍真相。
药铺后门通向小渡口,江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袖口发凉。陆怀舟提着医箱站在柳树下,怀表链从指间垂落。他看见云梨来,眼里的喜色很快被担忧盖住。
“你在沈家待不下去了。”他说,“偷账一事不会只是一场小闹。他们要你背旧债,也要你替他们堵住旧信。”云梨没有否认,只问他手里有什么线索。
陆怀舟从医箱夹层取出一张旧药方。纸上写着林晚照的名字,末尾却有另一行小字:转送顾氏内院。药方用的是救急安神的药,并非害人的毒。云梨接过时,指尖碰到纸角,像碰到母亲多年未凉的手。
“这方子是我师父留下的。”陆怀舟说,“你母亲当年冒雨请医,救的是沈夫人,不是害她。后来师父被迫离开江南,临走前只说,林晚照背了不该背的罪。”
云梨心中翻涌,却仍逼自己问清来源、时日、见证人。她已经被沈家的账册教会,悲伤不能替证据说话。陆怀舟看着她一项项核对,忽然笑得苦涩,说她比幼年时更倔。
“跟我走吧。”他低声道,“离开江南。苏州、杭州,甚至更远的北地,我都能带你去。你不必在沈家为一个不肯信你的男人受辱。”
江面上有船靠岸,竹篙敲在石阶上。云梨望着水光,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沈砚初昨夜放在桌上的药,想起他没有替她辩白却愿陪她查票,也想起那年小小的自己牵着陆怀舟的衣角,在医馆门口等母亲回来。
陆怀舟把一只小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半枚旧玉扣。玉扣背面刻着梨枝纹,和她匣中母亲遗物可合成一对。“你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
”他说,“我原不该这时说,可若再不走,沈家会把你的身世也变成他们的筹码。”
这句话比江风更冷。云梨攥紧玉扣,掌心被棱角硌痛。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答应。她问陆怀舟:“你早知道多少?”
陆怀舟沉默片刻,承认自己早从师父遗物里见过她母亲的信,却怕她回沈家受伤,才一直压着。他说是为她好。云梨听见这几个字,心里那点温软忽然退开。
“怀舟哥哥,别替我决定什么叫好。”她把玉扣收下,却把旧药方折好另放,“你若真愿帮我,便告诉我师父遗物还剩什么,见证人在哪里。走不走,由我自己定。”
陆怀舟被她说得怔住。他终究点头,说城外有船,明日天黑前若她愿走,他会在渡口等。若她不走,他也会把师父留下的药案交给她。
云梨转身离开时,看见江边梨花被风卷进水里,漂了一程又被浪打回岸边。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花,别人都说水流能带她远去,可她要先知道根在哪里。
她没有察觉渡口斜对面的茶棚里,沈砚初正扶着桌沿站起。他原是来寻陆怀舟问药案,却亲眼看见陆怀舟把玉扣交到云梨掌心,也听见那句跟我走。
砚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随从要上前解释,他抬手止住。药气从胸口翻上来,他却只盯着云梨离去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回沈宅的路上,云梨把玉扣和药方分放两处。她心里有动摇,也有清醒。
陆怀舟给她一条离开的路,沈砚初给她一处仍未拆尽的旧结,而母亲留下的线索,逼她不能再只做谁的妻、谁的旧识、谁的可怜人。她要先做谢云梨。
渡口茶棚旁停着一辆青篷车,车帘缝里有人影一闪。云梨看见了,却没有追。她故意把旧药方收进贴身荷包,把半枚玉扣另交陆怀舟暂封,若有人只盯她袖口,便会露出真正想夺哪一样。
陆怀舟听她安排,神色复杂。他从前以为带她离开便是救她,如今才看见她要的不是被救走,而是能把每一条路看清后自己选。他把船契撕去一角交给她,表示船会等,却不再催。
云梨回城时绕到票号门前,远远看见沈家东院小厮与陌生船夫说话。她没有现身,只买下一包粗茶,让店家记住那船夫口音。身世线索之外,沈砚庭的手也正伸向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