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垂眸看着平雁。他不知道这小哥儿年方几何,只看他虽纤瘦,但两颊上有年少之人才有的那层饱满的软肉,眼底也清凌凌的,便知道他年纪不大,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孩子胆子却不小,不但不怕自己,也不怕被杨公公瞧见和一个侍卫同行,没得又要受责罚。
到底是少不更事,梅生暗想,自己年长几岁,也算多些见识,理应多加照拂。如此一想,便摇头道:“不妨事,那青毡原是军旅中用的,如今用不上,若你还有用处,也不必急着归还。若郎君一时也不再用,让杨公公找些人送回来就是。”
他说完,眼睁睁瞧着平雁小脸儿垮了下去,紧紧抿着嘴。梅生又一想,也对,平雁生这一场病,有半数缘故是杨公公那日罚得过重,自然此时不愿再见他们,忙又补了一句:“郎君也不必为此事烦心,我当值后要去向杨公公禀明今日侍卫所的一切情形,到时我同他提一句就是,你若不便出面,可将东西放在檐下。”
平雁望着梅生,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他笑起来时一面用帕子掩了口,一面抬眼去看梅生,眼睛弯着,羞答答娇怯怯,像朵将开未开的花儿。他笑够了,看梅生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仍是满脸严肃神色,眼里却有困惑之意,便自己先开口道:“大人安排得妥当,如此甚好,有劳大人费心,既是这样,我就先告退了。”
梅生并不知他在笑什么,但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下还要准备当差,郎君慢走,恕不远送。”
平雁走出挺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梅生没有再看向这头,正站在门前同方才那两个侍卫说话,手中还提着平雁送的那一小包点心。有个侍卫似乎也问起这包里的东西,梅生这才将手中的包袱举了举,顺势看向平雁回去的方向。他大约没想到平雁还没走,猝不及防两人正正地一对视,平雁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神色,禁不住又要笑出声来,急忙扭身跑了。
他也说不清这有什么可笑的,只不过平日里身边那些小哥儿小姑娘,个顶个都是机灵的,有的牙尖嘴利,有的如水云那样性子沉静些,但心里什么都像明镜似的,清楚着呢。今日这梅大人,平雁说不出见他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但说上几句话,便觉着那人不但十分老实,并且甚至于有几分木讷。
可平雁转念又一想,脸上的笑意便被一阵发烫的红晕取而代之,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分明只想道了谢,把点心送与他,那毡子沉重是不假,但他先前早同水云胡嘉等几人约定好了,等今日他们祭奠先帝归来,就几人抬着送到侍卫所门前的廊下去,怎么方才见了梅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不由得把这事说出来,邀人家与自己同来呢?
这样一回想,他反倒觉着自己好像显出几分孟浪的意思,这哪像个小哥儿该说的话?
一盏茶的工夫前,他还游刃有余同梅生说话,此刻越想倒越把自己的心想乱了,好像才刚站在侍卫所长廊上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吞了豹子胆的小哥儿。他后半程路都是用帕子捂着脸跑回来的,一进屋便把自己埋进被里。
这一日后半晌,平雁就总会想起梅生来。先前梅生救下自己时,这位侍卫大人在他心里一直像个模糊的影子。寻常小哥儿与男子相见,当是先闻其名,再见其人,再后来才可能有更亲近的举动,便是偶然相见,先前未曾久仰大名,也断不会像平雁和梅生这般,整个儿颠倒了过来。平雁知道他的肩背很宽厚,底下蓄着遒劲的力量,知道他身上带着山夜的寒凉都驱不散的温暖,知道他的手大而有力,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凡此种种,既是梅生,又不全是梅生。平雁在心里描摹了千百次梅生的样子,今日终于得见,现下跑回来再细细一回想,想他向自己施礼时那种笨拙的沉默,想他的眉眼神情,觉着比自己先前假想的还要好,要好得多。
他收了自己的点心,也不知会不会喜欢。
“啪”一声,平雁猛然回过神来,原来是胡嘉在他面前双手合掌拍了个巴掌。胡嘉见他醒过神来,回头对水云笑道:“瞧瞧这个人,今儿可是疯了?从晚膳时我就瞧他心不在焉,现在愈发不知这颗心飞到哪去了,我方才叫他两声,全没听见。”
水云笑了笑,过来挨着平雁坐下:“今日去见了梅大人?怎么样,东西送出去了没有?梅大人为人如何?”
平雁点点头:“他已将东西收了。梅大人为人很宽和,礼数也周全,瞧着是个实诚汉子。”
胡嘉紧着问:“哟,你怎么已经知道他为人如何了?说上话了不曾?梅大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先前你病得重,我们光顾着忙乱,他又那样高,根本都没看仔细。”
平雁脸又红了,在本就显得暖融融的烛光下越发明显,他低头绞着帕子:“他、他长得什么样子,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去道谢的,也没细看,再说,我一个小哥儿,盯着人家男人的脸做什么?”
胡嘉不屑地撇撇嘴:“到底是救过命的恩情,就是不一般。你瞧瞧这才见了一回,那侍卫纵有千般好,长得貌比潘安,也犯不上让咱们雁哥儿丢了魂儿一样呀?咱们从前听的那戏本子里是不是有一本,有个将军当街救了个被恶霸欺侮的小哥儿,随后两人竟一见钟情了,那将军最后向皇帝讨圣旨,娶那小哥儿做了自己的夫郎。你那时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扮那哥儿来演么?先前都是咱们自己扮戏取乐,我寻思着这一回好容易真有个男人来,又是侍卫,和将军也大差不差,又救了你两回,你自然也是要喜欢的,是不是?”
他这一说,连水云也跟着笑了,在平雁头上摸了摸:“我们雁哥儿长大了,有了心事了,是不是?”
平雁涨红了脸,丢下一句“戏里的东西岂可当真,我怎会对人一见钟情”,几人又笑着打闹做一团。
可笑归笑,当晚平雁缩在自己被里,忍不住又想起胡嘉的话,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梅生的在意,想起今日分明梅生连话也不曾多说,可自己又平白地惦记了半日。
一见钟情么……会不会的确是有些这样的苗头?
想着这些事,平雁直在床上翻了半夜才睡了。他病已大好,转过天来,便要跟着水云和胡嘉他们一同出去做事了。卯时初刻,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时,早困得低枝倒挂,不住地打着哈欠,眼泪流了满脸。大家一同打了水来梳洗,身后两个上了年纪的郎君和一个太监看着,不便闲谈,水云就只趁着两人并肩的时候悄悄问他道:“昨夜没歇好?瞧着眼下全是乌青的。”
平雁懒懒地摆摆手:“莫提了,还不是惦记着今日上工,心里担忧呗。这些日子躺得筋骨都僵了,只怕今日迈不开腿,下不得腰,又要受罚了。”
那个太监抬眼看过来,水云忙掩口不说了,一笑将话头收住,二人进屋各自收拾床铺不提。
先皇帝虽已驾崩,但他们守陵时,却要做个“帝未崩逝”的假样子。每日侍卫在园中巡逻,从早至晚,终日不断,夜间也有人站岗或沿外院墙巡察;另有宫人差役,都是先帝在世时宫里得用的人,每日晨起都要照例洒扫,陵寝周围三丈之内的地下连根杂草都不许有,大小石碑石兽皆要日日擦拭;从前的御厨要依照先帝的喜好照旧做了餐食,由太监宫人在墓前恭恭敬敬摆好,过些时候再撤下。
至于平雁他们这班乐师舞伎,每日也不能得闲。晨起后他们也得去充当差役,分担着做些杂活,或洗衣裳,或帮着洒扫庭院。到了辰时二刻,再去排演乐舞,为每月朔望之日的祭礼做些准备,过了晌午,还要在院中对着陵寝奏乐起舞,把先帝在世时喜欢的曲目演了一次又一次,入夜方能稍事休息,又少不得要缝补衣裳、拾掇自己的箱箧,做些零散活计,算下来,一日里能有一顿饭的工夫供自己望着院墙外的天出一阵儿神、和朋友说笑几句,便是唯一的消遣了。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平雁换了舞衣站在院中时还在心里叹着气。他一袭紫衫,广袖长裙,愈发把那细腰衬了出来。他的手还红着,指节有几处隐约见了裂口和血丝。今日晨间他被分去帮着洗衣,那水冷得刺骨,手浸在里头痛如骨髓,等拧了几下衣裳,手指都打不过弯儿来。乐声响起,他借抬臂的动作瞧了瞧自己的手,忽然有种想落泪之感。
他勉力不让嘴角跌下去,仍维持着一副严肃模样。
偏在这时,丝竹管弦齐奏,钟鼓齐鸣之下,隐隐有几声清脆的“当啷”声透了出来。
平雁心里一动,他认得这声音,这是侍卫巡逻时,为首之人所带的铜锣,巡一圈,若无意外,便以铜锣声报一回平安。近日来,凡是同“侍卫”沾上一星半点儿的东西,都足以叫平雁警觉起来。他趁着脚下腾挪,腰向下一软,借仰身一回眸,看见远处一队侍卫正列开队,将要从西面的游廊穿行而过。
他眼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为首那侍卫生得格外高壮,正是梅生。说来也巧,梅生四下里扫视着,检查院中有无异常。平雁转身不过一瞬,梅生也只是随意打量,可两人的目光恰恰撞到了一处。这一刻在平雁眼里似乎慢了下来,他在刹那之间清清楚楚地看见梅生没有将脸扭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看着自己。
这回平雁不想哭了,相反,他得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笑来,心里乱得如同乱麻一般,这舞原是众人跟着他来跳,现在他不得不偷看着身边人的动作,让身体好继续跳得下去。
在他最触动伤心事、几欲落泪的时候,梅生就恰巧出现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这叫什么?平雁心里忍不住想,这,就叫作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