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裂缝（第1页）

第2章裂缝

高三那年，凌枫开始频繁地呕吐。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第一声他就醒了。窗外天色还暗，河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他坐起身，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人攥着他的胃，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脚底心那股凉意顺着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阳穴。他扶着墙走进卫生间，把昨夜最后一点没消化的东西吐进马桶里。

其实没什么可吐的。他晚饭吃得很少。吐出来的大半是胃酸，混着胆汁，颜色黄绿黄绿的，像被雨水泡烂的苔藓。

他漱口，洗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青，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像被人用拇指按出来的淤痕。嘴角裂了一道小口，是上周跟人动手时被拳头擦的。不严重，已经开始结痂了。

客厅里传来鸫树海和母亲说话的声音。母亲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响，声音很大。鸫树海在门口换鞋，说“我先去上班”，然后门响了一下。母亲没应声。

凌枫回房间换衣服。校服挂在衣柜最外面，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药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干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散开，他又想吐。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凌枫，出来吃早饭。”母亲在外面喊。

“不吃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母亲推开门，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杯牛奶。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凌枫：“又不吃？你最近怎么总不吃早饭。高三了，不吃早饭哪行？身体要垮的。”

“胃不舒服。”凌枫说。

母亲叹了口气，把盘子放在书桌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昨天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凌枫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要惹事。学校老师打电话来了，说你上周三在校门口打伤了两个社会青年。人家父母都找上门了。你爸——”她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像从她嘴里溜出来的，又被她硬生生拽回去，“你叔帮你去学校赔了医药费。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们堵我。”凌枫说。

“堵你你就跑啊。跑了就没事了。你非要动手，打伤了人还不是我们赔？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别分心。”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来，像在努力维持一种濒临破裂的平静，“算我求你了，小枫。你爸走的那年，我就只剩下你了和小谕了。你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下去。凌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吃。”母亲指了指盘子里的早餐，然后关上门走了。

凌枫没吃。他把吐司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混着药片咽下去。牛奶他喝了半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煎蛋他碰都没碰。

出门的时候，鸫砂已经靠在门口的电线杆上等他了。还是那件灰白色连帽衫，帽子没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耳朵上挂着一只耳机。他看见凌枫出来，把另一只耳机递过来。

“今天状态怎么样？”鸫砂问，眼睛飞快地扫过凌枫的脸，“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没吃？”

“吃了一点。”凌枫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在放一首英文歌，鼓点很重，像有人在他耳膜上敲钉子。

“吃了一点等于没吃。”鸫砂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凌枫手里，“含着。别一会儿在路上晕了。上次你晕公交站台上，差点滚到车轮底下。我他妈魂都吓飞了。”

凌枫把糖放进嘴里。柠檬味儿的，酸得他皱了皱眉。

“鸫砂。”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别等我上学了。”

鸫砂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声音懒懒的：“怎么，嫌我烦？”

“不是。”凌枫说，“你高三了，学习也紧。我早上有时候会晚，你别跟着耗时间。”

“我学习紧个屁。”鸫砂笑了，偏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晨光里黑得发亮，“我什么成绩你不知道？班里倒数第二。倒数第一那个是体育生，文化课全空。我跟他争倒数第二，我赢都嫌丢人。”

“你可以学。”

“我不爱学。”鸫砂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我就喜欢陪你上学。路上买两个肉包子，你一个我一个。你吃不下，我替你吃。你晕了，我接着你。这活儿我干得挺顺手，暂时不想换。”

凌枫没再说话。他知道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