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思过的时光,好似一场漫长的蛰伏,伴着春风融融暖意,缓缓走到了尽头。
竹院之内,一夜之间,竹林遍地拱出鲜嫩的新笋,伫立在尚带寒意的晨雾里,带着初生草木倔强蓬勃的生机。宋洄立在窗前静静凝望那一丛丛新绿,心底那片历经劫火的荒芜旷野,也随同天地万物,悄然生出一星浅浅绿意。
近三日来,那日雨中偶然感应天地灵气的状态,已经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奇遇。灵力不再如一潭死水,恰似坚冰消融之后的春日溪流,没有汹涌澎湃的威势,却涓涓潺潺,温润澄澈。
宋洄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修为突飞猛进,而是心境沉淀之后,水到渠成的馈赠。横亘在心前的那一道无形壁垒,并未彻底消散,却再也不复当初令人窒息的重压。它化作一座高山,屹立前路,而他已然看清登山的轨迹。
这天清晨,苏玄亲自踏入院落。他望着眼前的宋洄——身形较之三月之前清减几分,一双眼眸却洗去昔日血海戾气,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一丝宽慰,悄然掠过师尊眼底。
“洄儿,三月思过,已然期满。”苏玄语调温和,肩头压着几分如释重负,“宗主传下话来,准许你们离开竹院。只是重昭心力神魂耗损尚未复原,依旧需要静心休养,你多照拂陪伴,切不可急于重启苦修练剑。”
“弟子谨遵师尊吩咐。”宋洄躬身应答。
他转头望向竹榻之上的重昭。较之三月昏睡初醒之时,重昭面色已经透出淡淡的血色,只是神魂透支留下的虚弱,深深浸在骨血之中,绝非短短数月便可全然消弭。他可以在院中缓步闲走片刻,却不耐久立,更加不能调动半分灵力。
听见苏玄之言,重昭朝师尊浅浅一笑,笑意淡薄无力:“劳师尊时时挂怀。”
苏玄移步至榻边,指尖灵力探入,细细诊察他周身脉象,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神魂本源耗损过重,至少还需安心静养半载。这半年之内,万万不可劳神耗力,更切忌催动灵力与人斗法。你天赋卓绝,道基根基完好,只要徐徐调养,往后依旧前程无量,万不可急于求成。”
说完,他目光落回宋洄身上,郑重叮嘱:“宋洄亦是同理。心魔余波渐渐消散,道心方才初步安定,还需要时时自省打磨。往后半年,你便留在竹院陪护重昭,把这三个月思过的感悟,稳稳夯实。”
“弟子明白。”宋洄俯首应下。
师尊的安排周全稳妥,本是当下最恰当的归宿。可当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一缕温润流转的灵气,心底却翻涌一股难以按捺的悸动。
安于竹院,静心养伤,稳固境界。
道理他全然懂得。可灵魂深处,却升起一缕挥之不去的躁动。那不是旧日复仇的戾气,而是对原地停滞的本能抗拒。三个月静坐沉思,让他挣脱了被仇恨禁锢的狭隘,心底却生出对更辽阔天地的向往。
他不愿长久困守一方院落,如同温室之中精心养护的草木。他渴望踏向山外世间,亲身阅历百态人间,在真实红尘世事之中,去印证重昭所说——那要靠亲身活出来的大道。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压制。
他忆起春雨润物无声的道韵,忆起黑石山脉一众护卫浴血奋战的身影。他们的世界,从来不止青峰竹林这方寸天地。属于他们的道,亦不该被高墙竹林牢牢圈禁。
宋洄抬首,目光望向苏玄,声音平稳沉静,内里却藏着一份斩不断的坚定。
“师尊,弟子有一事,斗胆禀明。”
苏玄抬眼:“你说。”
宋洄深吸一口气,视线轻轻掠过榻上的重昭,而后坦然直视师尊。
“弟子闭门思过三月,心魔渐渐消解,可修行的障壁,单凭静坐难以彻底破除。弟子以为,我往日心障,根源在于阅历浅薄,一生被血海私仇裹挟,未曾窥见世间大道的全貌。如今冤屈昭雪,心神初定,正是入世炼心之时。愿踏入滚滚红尘,以世间百态砥砺道心,印证自身修行。故此恳请师尊,代为向宗主陈情,准许弟子下山游历一年。弟子必定恪守师训,行事低调审慎,期满自当返回宗门,绝不辜负师门栽培。”
一旁榻上静养的重昭,闻言倏然睁开双眼,看向宋洄。眸中先是一抹浅浅讶异,随即化为通透了然。他太了解宋洄,三月沉淀静思,生出这般想法,本就是情理之中。他并未出言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苏玄眉头骤然紧紧拧起,神色当即沉了下来。
“下山游历?简直胡闹!”
“你心神方才安定,道基尚且虚浮;重昭神魂重伤,正该静养。如今你心魔初散,根基未固,贸然投身人心诡谲的凡尘俗世,倘若心绪再起动荡,该如何收场?宗主令你在竹院思过,本意便是让你沉下心神,你反倒生出这般念头!”
“师尊。”宋洄没有后退半分,语气恳切,立场却分毫不动摇,“弟子并非轻狂冒进。恰恰因为道心初定,根基未牢,才更需要世事打磨。温室花木,经不住风雨摧折。我于竹院静坐,虽悟到一丝关于生与守护的道韵,但这份感悟终究闭门空想,如同空中楼阁。不曾亲眼见证人间悲欢离合,不曾体会众生疾苦喜乐,这份领悟便永远无法真正融进骨血。”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向重昭,语气却依旧坚定:
“至于师兄,弟子请求,携师兄一同下山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