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显然出乎忌惮着“男女大防”的谢则钦意料,他低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握着马缰的手指也攥紧,局促之色曝露无疑。
而高怀婵体察入微,既见此况,唇角笑意愈渐深了。
“你们大肃人都这样忸怩么?上马时便见你犹犹豫豫的,方才又不敢靠近。你一介昂藏须眉,还怕我吃了你不曾?”
声传至谢则钦处,却不知是呼啸而过的疾风作祟,抑或是其他缘由,他的耳垂竟极不自然的泛上两抹薄红。
“在下只恐姑娘清节有损。”
“不过是同坐了一匹马,会有损么?”女子稍感不解,然而不过一瞬,便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哦,我知道了,这也是‘规矩’罢?大肃总是有许多规矩,什么三纲五常、礼义人伦……”
她只差掰着纤细的指头去数——碍着要与谢则钦一道握着缰绳,实在是分身乏术。
“姑娘说的是。”谢则钦颔首,不曾多话。
不是说大肃人皆擅感察世间情味,因而才有那样多婉约其词的文章著世么?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偏偏迥异起来?
不对,不对……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他脸红了几回?这合该便是极富情味的征兆才对!
她如此思忖着,不禁又窃窃笑了。
过了草长旷茂的坝上,便至楚雄境内,进了楚雄城,遑论贩摊、街巷,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晃晃的缟素。
纵已知悉南国尚值扰攘之乱,但见这番情形,仍不由令他一滞。
“前任大布燮高明定于善阐一战殉国,威楚之地向来蒙高氏一族庇护,是以全城皆恸,自发缟素以祭。”
话音陡然放轻,似蕴藏着无限惆怅。
谢则钦垂目,俯望着方才尚且意气鹰扬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错神之际,著着“德江城”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女子引着谢则钦勒马,便自腰间所佩的璎囊中取出一枚描金令箭,臂缚素麻的一众戍卫见之,齐齐行了个躬身礼。
“稍事祯姬会带着一队马商进城,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务要放行。”
戍卫们迭声应下,女子微微低头,又问:“领主在城中么?”
一应被甲的兵丁们相觑一眼,似在分辨她言中所指的“领主”究竟是何人,不过须臾,又反过了神来,答了句在。
谢则钦注视着她,好像在分辨她刚刚浮于言径的怅然与叹息,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又似乎在推忖……总之目光微微沉了沉。
座下赤驹在徐徐提起的控缰下重蹈蹄足,这次却放缓了步速,慢慢踏进了德江城。他并不作声,只缄默着端详起城中的情形景物,不觉背心发冷,额角又渗出丝丝涔意。
“这里有全威楚最好最好的巫医,她会解了你的虱毒的。”下了马,她抬起手掌,示向尚在驹背鞍鞯上的人。
“不劳姑娘。”
口中全然推诿,然而将要翻身下马时,却是身形一颤。
幸得高怀婵眼疾手快,立刻托住他的腰脊:“还说不劳,如此——岂不更教我费力么?”
她檀唇衔笑,指端过处,令他愈显僵滞。
谢则钦急急向身侧闪开一步,偏是此刻,忽然瞥见不远处立着的一个身被缟麻的身影,顿了顿。
见他滞住神,她便也跟着望了过去,视线触及阶上的一瞬,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
“高桓!”
她无心再去调侃这个弱如扶病的男子,只是踮着脚,向白玉阶上挥手。
高成桓颔了颔首,却是紧紧蹙眉。尽管诧异,却不失仪矩地迈向阶下。
“怎么来德江城了?世叔不是让你在王……”稍显殷切的问句却骤时顿了下来,视线悄然一转,觑向了她身侧立着的谢则钦,似审视、似端详的望着他。
“这位是谢则钦,我的朋友,在当著北林不慎为虱虫所蛰,你且先将大奚婆请来替他看看,其他的事么……再议不迟。”
德江城向为南国贵胄高氏世居之所,此人既着重孝,当系今楚雄领主——大布燮高定成之子,高明定之孙,高成桓。
“见过高领主。”谢则钦虽身有不适,却循白人礼数,同他仪度备至地鞠了一礼。
高成桓收回探究的目光,拍了拍她覆在腕上的柔荑,侧目唤来了两个披着素毡的侍女:“淑姬,传大奚婆入城。融姬,带谢公子先行休息。”
似恐他心有计较,高怀婵回首顾了谢则钦一眼,只道:“你放心,我已差人去安置你的随扈与商队了,待那位大叔到了,他即便前去看你。”
谢则钦颔首,不曾多作置喙,便由融姬援引着,渐渐退向二人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