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谢令仪说,"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青禾愣了愣,转身又跑了。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冲出去。
屋里静下来。
她听见青禾的脚步声一路远了,最后混进巷口的人声里,再也听不出来。
谢令仪提笔,在账册的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崇安郡王萧崇。谋逆弑君。赐死。抄家抄银八百三十七万两。
写到"八百三十七万",她停了停,回过头,把前头那几张抄家清单上的毛数又对了一遍。
对完了,才落下这一个"两"字。
八百三十七万两。
漕运二百一十四万。盐运一百七十一万。军饷三百零九万。剩下的那一百四十三万,是崇文堂和各处庄子替他洗出来的。
这是萧崇十年的总数。他吞下去的每一两,账上都有落处——哪一船走的哪一道关,哪一笔转的哪一家号,哪一年压在哪个库房。
她写得慢。不是记不住,是不肯漏。
小时候,母亲教她记账。母亲说,账要记两遍:一遍记钱,一遍记人。钱错了,赔得起;人错了,赔不起。
这本账,她替母亲记了十年,一笔都不能错。
写到末了,她在那一行的末尾,添了一个小字。
讫。
写完,她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去,肩膀才像是卸下了什么。
账册的后头,还空着。往后要记的,是别人的账了。
窗外,春阳正好。光铺在院子里,一地的暖。竹叶被风推着,沙沙地响,响一阵,停一阵。
冬天过去了。
"母亲。"她轻声说,"债讨完了。"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