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盒灰（第1页）

第26章一盒灰

2019年3月16日，周六，省城转M区，阴。

车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小时。

沈劲松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林知夏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把向日葵。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车里放着收音机，电台在播一首老歌，调频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悲咽。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三月的省城还没真正暖起来，路边的树刚冒芽，嫩绿的，像刚长出来的绒毛。越往M区开，树越少，地越荒，天越低。

林知夏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玛吉阿米给她的那本。她收着它，收了十二年；这两年，更是一直带在身边——从L区带到省城，从省城带到这里。今天，她要把它带到一个该去的地方。

“快到了。”沈劲松说。

她“嗯”了一声。

车下了高速，拐上一条乡道。乡道两边是荒地，枯草还没返青，灰扑扑的一片。远处有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有一片公墓——M区无名公墓。

车在公墓门口停了。

沈劲松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公墓大门。大门是铁的，锈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色。门柱上刻着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安息之所”。

“知夏，”他说，“进去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她叫米曼婷。省城L区老城区人，跟你一个学校毕业，赴藏区支教三年。玛吉阿米是藏区孩子给她起的名字——未生嫁的母亲。她把寄宿的学生当自己的孩子带，孩子们就这么叫她。她和我，在藏区认识。她援藏期满回省城，2006年借调进指挥部做群众工作——老城那片回藏巷子，需要懂双语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过。”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她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公墓门口。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按住——和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她把手放下来，没有按。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公墓里的小路，往里走。小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墓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连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土堆。墓碑上的字大多模糊了，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只刻着“无名”两个字。

他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墓碑前停住了。

那个墓碑很小，灰白色的，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米曼婷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表哥立。”

林知夏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

表哥。

她知道这个“表哥”是谁。她不用问。

她站着，鞠了一个躬。蹲下来，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

又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放在墓碑前的台子上。风很大，她怕笔记本被吹走，用一块石头压住。

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旧钢笔。深蓝色的笔杆，和她抽屉里那支一模一样。他把钢笔放在墓碑上，和笔记本并排。

“这是她的笔。”他说，“她走以后，笔留给了我。我用了很多年。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送了你一支一模一样的。”

林知夏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