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京城,还没彻底醒过来。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数铺子都还门板紧闭,空气里残留着爆竹的硫磺味,混着化雪的湿冷,一阵一阵往人领口里钻。偶尔有辆马车压着青石板咕噜噜过去,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六吉的新铺子,就开在京城最繁华的那条长街尽头——拐过三个弯,钻进一条窄巷,再走几十步,才到。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连门脸都灰扑扑的,跟巷子里的寻常住家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不过六吉自己喜欢得很。
这铺子是座规整的二进小院,前头做铺面,后头住人,中间夹着一方巴掌大的天井。天井里他前日刚摆了两盆矮松,眼下还冻得蔫头耷脑,但六吉不着急,春天迟早会来。
说起来,他有些后悔没赶上京城的热闹。
之前铺子开在南边一座深山里,借了间荒废的旧庙,庙门口有株几百年的老银杏,秋天落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山泉从后崖上淌下来,日夜不停,喝一口凉得牙疼。
安静是真安静,满山满谷就他一个人,连鸟叫都嫌吵。
可安静过了头,也闷得慌。
六吉偏偏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还馋。
当初远远听说这京城繁华得很,好吃的好玩的遍地都是,他心里一痒,拎着包袱就搬了过来。
这几日他满城晃悠,什么炙羊肉、蜜煎果子、糖糕、酥酪,尝了个遍,心里直叹搬家真真是搬对了。
可到底还是没赶上年前那一场热闹。
他听人说,就在腊月,现在那位新天子登基后头一回过新年,御厨送了道“四海升平羹”上来,羹里搁了海参、干贝、鹿筋、鸽子蛋,据说鲜得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了。
天子大喜,命御膳房做了上千份,分赏京中百姓,说是与民同乐,共贺太平。
六吉听到这儿,心里那个悔啊。
四海生平。
这四个字,他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吃。
不过后悔归后悔,地方他终究是满意的。
他选的这铺子位子极好——京城东边一条长街,专营文房四宝,两旁多是书铺、纸庄、笔墨斋,来往的也大多是读书人,清清净净,不至于太吵闹,又绝不冷清。
他自己那间铺面,其实很规整。
朝南开三扇门,门槛低得几乎没感觉,推门进去,是铺面,不大,摆一套桌椅,靠墙一溜架子,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打算卖。
往后走,过了天井,就是住处的正屋,两边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冬天枯着,但井沿光滑,一看就是用熟了的。
铺子虽还没挂匾,六吉却已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
桌椅是紫檀的,雕工不算繁复,胜在干净利落,手感温润。茶具是一套薄胎青瓷,釉色如雨后天色,光摆在那儿就好看。架子上空归空,却已被他擦得纤尘不染,连边角缝里都没灰。
这几日他收拾铺子之余,还在街上闲逛,碰见一个落魄书生,在路边卖字。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上一件青布旧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倒还齐整。脸上带着长久营养不良的灰败,颧骨微高,眼睛却亮,像冬天河面下的石头上映着光。
他面前摊着几幅字,六吉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那副对联他实在喜欢——
上联:到此已穷千里目。
下联:谁知才上一层楼。
字写得极好,瘦硬有骨,笔画间干干净净,下过功夫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六吉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
那书生见他看得认真,脸上浮起一丝小心又不敢太明显的期待,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先生若是喜欢,这副就送您了,不值什么钱。
六吉没推辞,收下了对联,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只叠好的纸鹤,放进书生手里。
“总不好白收你的字。要是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我这铺子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