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偷偷瞥了一眼正堂供着的那尊神像,又看了看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时有些恍惚。
他从接管这间铺子起,人间万事都得从头学,唯独叩拜这尊神像的姿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自然而然就会。
那时候铺子还开在深山里,四面无人,只有风声和鸟叫。他常常无事可做,便对着神像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从天气说到今日的茶好不好喝。
可自始至终,他不知道自己在拜谁。
连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这尊神像,像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喝粥,六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又问了第二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本来还在安静地喝粥,听见这话,先把碗搁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才抬眼看他。
“烛南。”
声音不沉不浮,像夜里江面上的一缕风。
六吉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追问:“你是妖?”
烛南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说:“现在姑且算是吧。”
六吉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很好品。他没急着追问,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是要回东海?”
烛南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打算?”
烛南还是摇头。
也是。
这人连肚子饿都不知道需要吃饭,又能问出什么来。
六吉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悄悄观了观他周身的气。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拢了起来。
他法力有限,虽然看不出太多东西,但好歹也能看出个大概。
烛南身上没有神力,不算神;也没有妖邪之气,干干净净的,像一条刚融化的雪水。可要说他是人,那也不像。
六吉在心里姑且把他归到了“妖”那一栏,暂且先这么放着。
本来,他是打算把蛋孵出来之后,寻个好买家卖了,换点银子补贴家用。眼下这人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卖是肯定不能卖了。
最省事的法子,是送回东海去,丢还给龙王爷,从此两清。
可这个人,又似乎和自己的过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这么送走了,他总觉得像是错过了什么。
六吉手撑着下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要不要把他送回东海呢……”
烛南看了他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晚一些,回东海一趟,倒是比较划算。”
六吉眉毛一挑:“为何?”
“晚些回去,”烛南语气平平,“你会收获颇丰。”
六吉来了兴致,往烛南面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盯着他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看了好半天。
烛南不闪不避,任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