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大理寺任职,不久圣人寿诞,惯例有许多赦犯,这几日因着公职来应天,不巧正遇上了你。”
“这么多年来,你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几次都以为,你……”话到此处,又转了话头,问道:“你怎会来了应天,现在在哪里,营生几何,还有,你的眼睛……”
章郢声音低弱,有所顾忌的模样,赵骊挽起个似自嘲的笑意,心中也是百般思绪:“我本是为书画采风而来,现下任职……说来话长。”
二人闲话游谈了半日,一路兜兜转转已是明月当天,总算到了白雀巷。几只寒蝉的鸣叫聒噪在巷道里。
门敲了好几次才应,明月的头从后面探出来,门拉得咵咵响,瞧见章郢,先是打量了好几眼,听赵骊解释过,才引着两人进去。
两人在院中坐下,赵骊吩咐明月去热路上买的一些酒菜。酒菜热好,明月将碗碟布好,布菜的时候又偷偷睨了章郢一眼,酒菜布好,才一甩汗巾离开。
两人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酒菜,却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还是赵骊先开口打破沉默,似是自嘲般调笑道:“我现下倒是不用蜡烛了,端甫可还适用?”
“哈哈,逸之看得清,我两只眼睛还看不清?”
章郢这不避讳的话语倒让赵骊自在许多,两人一来二去,渐渐化开了冰。不谈往事,只是聊些近年东京的新状。
“你不晓得,书院已经削了一半了,田地也都归了官家。可你猜得到,那太守拿那地去做了什么?”
赵骊摇摇头。
“他竟拿去种了一片桃林,可巧一棵没有活下来,现在做不成桃花庵主,倒是成了陈元璹——荒唐!”
一方太守,不以勤政利民为要,反而荒废庠序,寓乐于林,且不动官学,只敢对着书院动手,与明抢无异,毫无廉耻,怎能不令人倍感荒谬?
可那太守至今稳居官位,在官场上如鱼得水。裙带相系,官官相护,在官场上屡见不鲜,这两年尤是,又怎能不令人痛心?
赵骊听得寥寥,却是如何不忿,自己也早不在其中,想到此处,心中又是寥落,不予评价,只作附和。
聊了七八,章郢的手搭在了赵骊手背上,一时没了声音,赵骊便知他总算是要开口,果不其然,就听着章郢放缓了声音:“逸之,你的眼疾,可是当年诏狱落下的……看你行路,来应天已许久了吧,为什么不来寻我……”
“端甫,你知道的。我现下是个瞎子,既无功名,又无身份,只靠卜算卖画赚些营生。这么多年不联系,是怕烦扰了你……我,应天我也要离开了。”
“留在这里这么久,我已倦了。”赵骊说到此处时,脸上划过一种恹恹的怅然,章郢正欲细问,就听一对人声传来,朝院子这边走。
“这是那个哥哥住的地方吗……兰儿不想去。”
“兰儿乖,好好陪陪爹爹这一次,回去就给你买风筝,嗯?”
门一声曳响,人声就止住了。刹那间,院中突然没了声息。章郢不知怎的,手先从赵骊手背上撤下,随后便是冷冷的一声:“李监州。”
“端甫。”李舟喊了一声,这一声不冷不热的,有些闷,倒不像章郢那般冷冽生疏。
若是不说,谁能知道这三人当年是极要好的呢?
“章叔叔,外公说你可厉害了,姨父也总是夸你。”
倒是李兰儿先打破这沉默,笑眯眯的,手上拿着一个风车,由李舟抱着走过来。李舟手上拎了几个油纸包,步履走得稳健,“兰儿,不要乱说。章大人在大理寺任职,最会审犯人了,小心他把你抓去。”
李舟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倒不管章郢脸上是如何冷气,抱着李兰儿朝桌边走去。明月很有眼力见的搬来一条长凳,走到李舟身前的时候偷眼瞧了他一下,李舟似乎没心情跟他犯气,眼皮边儿都没在他身上留一下,只是把视线落在章郢和赵骊之间,久久地停留在那里。
“才不会呢,爹爹就会吓唬人。章叔叔才不像爹爹说的那样。”
“哦?你怎么知道,你都没见过他几次。”
“我知道,是爹爹不知道——章叔叔是好人,好人才不会那样。那天我在姨父生辰上迷了路,是章叔叔带我出去的。爹爹才不知道,哼,爹爹根本不知道。”
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人神色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李舟突然没了声息,章郢的视线落在打开的油纸包里。蟹黄桂糕,李家的家常菜,当年他同赵骊跑去他家时就常常吃到,这必是李府后厨亲自做的了。
除却蟹黄桂糕还有好几道菜,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好酒好菜摆上,三人却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李舟先开口,他把筷头比齐,从油纸包中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入碗中,又夹一块给李兰儿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