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林伯的证词（第1页）

肖怀安站在修鞋铺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梧桐巷的暮色是灰蓝色的，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手里还握着那份操作记录的复印件——纸张被折了三折，边角和他口袋里的铜钥匙挤在一起。他走到林伯的杂货铺门口时没敲门。林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桌面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那只缺了两截指头的左手搁在柜台上，食指和大拇指并在一起搭在茶杯边缘。

"林伯。"

林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放回桌上的烟盒里。"坐。"肖怀安在柜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凳子比修鞋铺那把矮一些，坐下去时膝盖刚好和柜台齐平。他把操作记录的复印件展开放在桌面上，平铺在林伯那只缺了手指的手前面。"我找到了。暗格底层，文件袋里封着的。"

林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看了约五秒钟，没有伸手碰它，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肖怀安身上，而是落在柜台后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张老式挂历，1998年的，翻在十月份那一页。纸面已经黄了，但日期数字还能看清。10月15日那一格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

"你爸放那张纸的时候我在场。1998年10月18号晚上，他蹲在你们修鞋铺柜台底下，把文件袋塞进暗格，然后盖了块木板。"林伯把茶杯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又挪回了原位，"他说林伯，这扇门我先锁上了。"

"锁上？"肖怀安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把操作记录放进暗格，然后盖了块铁皮在上面。他后来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开这扇门。"林伯的左手在桌面上收了回来，拢在膝盖上。缺了的两截指头的位置在暮色里形成一道残缺的轮廓。"我那天晚上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拿到了纸，纸是你爸放进去的，我就该把话说完。"

肖怀安没有催他。杂货铺里很安静，巷子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隔着卷帘门听不太真切。林伯把茶杯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杯底那圈茶渍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更深。

"那天下午你爸在铺子里。陈建平来了一趟，带了一张纸。你爸看了之后没说什么，陈建平走了，你爸把那张纸收进了柜台抽屉。"林伯的左手重新抬起来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的部位空着，"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他们没关门。"

"那张纸是什么？"

"就是你现在手里这张。陈建平写的——阀门检修记录。阀门密封圈老化，出水压力降了百分之四十。"林伯把左手翻过来，掌面朝上，缺了两截指头的位置在暮色里显出一道旧疤的轮廓，"你爸看了之后把纸收进了抽屉。然后晚上火就起了。"

杂货铺外面的暮色正在变深。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影子从卷帘门底缝里伸进来，在地面上拉长成一道细窄的深色条纹。肖怀安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陈建平的签名，又抬头看林伯。

"那天晚上您去了现场？"

林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左手重新翻回桌面，指尖按着挂历上10月15日那格红圈的边缘。沉默了大约五六秒。"我是从杂货铺门口看见的。那天晚上我在门口拆一箱货，拆到一半闻到了焦味。抬头看东边的天，红了一大片。"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走到巷口。然后我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跑过去。后来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火更大了，我又去巷口，看见宋启年从纺织厂那边的方向走过来，右手拎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巷口路灯暗，他走得快。但那个东西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反光。金属的。像是——"林伯把左手重新抬起来，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个形状，"——一把锁。"

肖怀安坐着没有动。卷帘门外面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光正在从梧桐树叶间消失，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条巷子陷在一天中最暗的那段时间里。

"您确定那个人是宋启年？"

"确定。"林伯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我认识他。他在应安干了二十年消防。我见过他很多次。那天晚上他从巷口走过去的时候我认出他了，但我没有叫他。我想他可能只是路过。"他把目光从肖怀安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操作记录的复印件上，"第二天报纸登了火灾的消息。第三天我站在杂货铺门口，看见宋启年上了报纸的版面。然后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是路过。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肖怀安把操作记录重新折叠起来放回口袋里。"您等了二十六年才说？"

"我等你爸先开口。"林伯的左手搁在桌面上，缺了两截指头的断口处朝着天花板。杂货铺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线从卷帘门底缝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你爸没有开口。他坐下修了二十六年鞋。我就在杂货铺门口坐了二十六年。"他把左手翻转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断指位置，然后放下了，"你今天把那张纸挖出来了。我就把那天晚上看到的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