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从迎宾旅馆出来了。”
“迎宾旅馆?他去那儿干啥?”
赵小军没有回答。
他把第二个碗涮完了搁上架子,又拿起第三个碗,丝瓜瓤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平时多转了好几圈,像是要把碗底的印花都搓掉。
马小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什么也没说。
马小杰等了一会儿,忽然不问了,站起来走回后厨门口,重新蹲下来拿起削皮刀和土豆。
削皮刀刮在土豆上沙沙地响,土豆皮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低着头削土豆,削得很用力,有几个土豆被他削掉了大块肉。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削土豆的声音。
电风扇在墙角嗡嗡地转。
刘婶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嘴里喊着“快翻台快翻台外头又来人了”。
“小杰。”赵小军忽然开口。
“嗯?”
“你姐……你姐在哪家旅馆上班?”赵小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头,脸朝着洗碗池,手里攥着一个碗,攥得很紧。
“迎宾旅馆。”马小杰说,“我跟你好像提过。”
赵小军的手指在碗沿上紧了一下。他把碗浸进清水里涮了涮,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围裙。
“……那她跟你说过没,她在那边具体是干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住。
“洗床单,打扫房间,帮老板娘管管账。”马小杰一边削土豆一边说,没抬头。
土豆在他手里转着圈,削皮刀一下一下地推,节奏很稳,但推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土豆皮削得比刚才厚了,“我姐能干,老板娘挺器重她的。”
赵小军把最后一个碗搁在架子上,手在围裙上慢慢擦干了。
他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面前那摞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碗沿上还挂着水珠,在灶火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
他想跟马小杰说点什么——说你别让你姐在那边干了,换个正经活,哪怕少挣点也行。
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马小杰问他为什么,更怕马小杰从他眼睛里看到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他还想起了马小杰刚到面馆来的时候跟他说的话——“你说,咱们这么拼了命地念书,到底图啥?我姐也是这么拼了命地干活,结果呢?她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在给别人擦洗。”马小杰说“擦洗”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他记得很清楚,是心疼,是无奈,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在泥潭里挣扎却拉不了一把的无力。
可马小杰不知道,他姐干的不只是擦洗。
“你问这干啥?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马小杰从土豆堆里抬起头,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停在半空中,削皮刀上还挂着一片带水的土豆皮。
“没事。”赵小军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随便问问。”
马小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土豆。
削皮刀刮在土豆上沙沙地响。
他没有追问赵小军为什么忽然提起他姐,也没有追问赵小军到底在巷子里看见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问。
赵小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马小杰蹲在地上削土豆的背影。
马小杰的肩膀很窄,海魂衫的领口洗得发了毛,后脖颈被太阳晒得黝黑,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他削土豆的时候嘴里还在哼着什么,调子很轻,但赵小军听出来了,是他们学校每天早上升旗时放的那首歌。
那一刻赵小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咬牙切齿的,像是把这十三个字刻进骨头里一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让小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