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