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发丝不好弄,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珠玉,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鬼蜮不比别处,连地面都是冷的,雪落下了便不化,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犹如佛陀别过了眼,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
可屋子里暖和,那颗红玉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
他松开手,定睛看向那珠子。
“这究竟是何物?”春悯低下头,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哪里像个正经法器,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
屋内落针可闻。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第119章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更沉重,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滑坐在地,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