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三魂既散,再无往生,尸骨无存。
陆不苦哪里来的尸骨给他们收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的昇都到底还有谁?”
被问话激荡起的回忆会如水泡般飘起来,可虚真的脑海里已经容纳不了他的声音了。他的所思所想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那是他千万年来都不曾体验的情感。
恐惧。
不对,不是第一次。
虚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死去的可能,直到那一天。从那一天起,死亡的选项进入了他的脑海,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虚真理解了恐惧。
三毛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李四熟悉它这样的叫声,那是示威的意思。
李四猛地抬头。
仿佛是从雪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样,一个须发如蓬草般凌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一身邋遢,袄子上满是补丁,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是个瘸子。
“你是——”
“忽山仙,怎得在这地方迷路了?”万相靠着一边的拐,笑道,“久候不至,专程来迎您,却不知您这是什么意趣,在雪地里这般声嘶力竭?”
“万相……”
“姓麦的嗅到味儿已经来了,礼天阁跟鬣狗样的烦人,咱们得速战速决,您在这儿耗着可不行。”
“请吧。”
万相微微弯腰俯身,打了个请的手势。
“去那真正的极乐世界。”
第139章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此行仓促,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