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侧过头,看着她这副心碎无助的模样。
方才硬起来的心防,一点一点裂开。理智一遍遍提醒他万万不可,可听着她一遍又一遍低声的哀求,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着。
长久的沉默,屋内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可奈何。
“……罢了。”
他垂眸看向她,声音沉重。
“我带你回去。今夜我们便悄悄动身。一路上,所有事情都听我的安排。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沈砚辞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她含泪轻轻颔首。
夜色渐深,驿站楼下的灯火慢慢熄灭。二人避开陆慎之的视线,牵马悄然离开了驿站,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归程一路萧瑟,车马日夜兼程。
陆景珩格外谨慎,专挑黄昏暮色掩人耳目,一路躲躲闪闪,生怕被官兵认出踪迹。
待到沈家别院后街的一处老槐树下,二人方才停下脚步。此处隔着一道矮坡,恰好能够远远望见沈家大门,又藏在树影之后,不易被院外值守的衙役察觉。
沈砚辞屏住呼吸,顺着坡顶探出半张脸,目光遥遥投向自家宅院。
朱漆大门早已被铁链紧锁,一道道明黄色的封条横亘其上。大门之外宽阔的青石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身躯。不止她的双亲,往日府里熟悉的管家、侍女、护院,所有沈家老小与仆从,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浸透青石板,在晚风里缓缓凝固。
那一瞬间,风在沈砚辞的耳中凝固了。
耳边所有声响尽数褪去,巡兵的脚步声、远处城中的喧哗,连同身侧陆景珩的呼吸,都被一层厚厚的雾隔了开来。
一幕幕往日光景不受控制地闯进她的脑海。
“砚辞,莲子羹炖好了,快过来趁热尝尝。”
“又偷偷跑出去玩了?功课做完了没有。”
“小姐,方才厨房新烤了酥饼,可要给您送一份过来?”
“小姐你快看!后院的月季开了,我们快去瞧瞧!”
离别那日,母亲亲手为她理好衣襟:“在外万事小心,不必牵挂家中,待风波一过,早些平安归来。”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沉稳笃定:“放宽心,家里有我,万事都会撑住。”
还有管家笑着叮嘱她在外按时用膳,春桃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盼着小姐早日回来一同赏花。
一句一句,犹在耳畔。
可眼前这幅血色景象,将她心底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期盼,狠狠碾得粉碎。
那些等待她归来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父母,没了。
家,没了。
沈砚辞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荒草之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衣袖,将撕心裂肺的呜咽硬生生堵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滚烫滚烫的泪水却汹涌落下,一颗颗砸进脚下潮湿的泥土里。
她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崩塌。
那些属于从前那个明媚天真、无忧无虑的沈砚辞的岁月,在此,彻底落幕。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