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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18921909(第8页)

这首大约又是在凌云山上做的了。在凌云山上有这首诗的一个石碑,是倚立在大佛寺的门前的。这在从前听说被农人们运去做成了石桥,被王渔洋发现了,又才收复了转来。

这两首诗真可算道尽了嘉定城周围的那种氛围气。

嘉定城的确是有几分旧式的诗的趣味。王渔洋的《蜀道驿程记》上说:“天下之山水在蜀,蜀文山水在嘉州。”,——这可不是四川的嘉定人对于他的故乡的阿好语了。

考试过后,我们同到蒙学堂的刘先生的家里去,他也是送我们入城考试的一人。他的家就在凌云山的背后,我们便先上凌云山去游玩一回。

从迎春门出城走到府河边上,渡过河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叫篦子街。在街的东头就是登山的道口了。

临河的山道在岩壁的半腰作平缓的倾斜而上。山石是赭红色的,清洁的泉水在路畔的细涧中流泻。临河的一面有蓊郁的丛林,只能听见水声,看不见河面。依岩的一面都是岩壁。岩壁上有所谓“蛮洞”(其实是汉墓),有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壁,有一个周年不断的滴泉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池,池后向前倾斜的岩壁上面大书着一个“龙”字。——这或者就是苏东坡的诗上所说的“龙滃”罢?

苏东坡有一首诗好像就是在这凌云山上做的,我只东鳞西爪地记得几节是:

生不愿封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

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

虚名无用今白首,梦中却到龙滃口。

浮云轩冕何足言,惟有江山难入手。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看月时登楼。

苏东坡是在凌云山上读过书的人,就因为他那“载酒时作凌云游”的一句,岩壁上也有一处刻着“东坡先生载酒时游处”的九个字的。

在这题壁的附近,约略在登山的半途上,那伟大的石佛的颅顶便从岩畔突兀了出来。

石佛的颅项刻着螺髻,从山路可以跨到头上去,一头都是很滑的青苔。那头顶的面积可以容下二三十人的光景。

佛的右手有一条羊肠小道,我们走到半途,路便断了,这在古时怕就是走进佛阁的通路。由佛阁应该再有阶梯可以一直达到莲台的脚底的,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草坪。

大佛寺就在石佛的背后不远。更朝山上走,在那最高峰上便是苏东坡先生的读书楼了。此外还有甚么人的注易洞,有郭舍人的尔雅台,一座凌云山尽足够骚人墨客们一日的游玩。

三

小学是在一九〇六年的春正开学的。

所有的学生都在堂里寄宿,我们从乡里进城便一直搬进学校。

这就草堂寺所改修的学校,我要算是前度刘郎。从前的戏台毁灭了,那儿成了学校的正门,和一带办事人的居室。戏台前面的广场成为操场,面着一片银白的细沙。左边是自修室,右边是寝室,正面的大殿便改成讲堂了。

学校的背后是一片荒山,同时也就是一片荒坟。建筑在那荒山上的外城便天然的成为了学校的后墙。学校左翼的尽头处有一道城门名叫得胜门,这是证明那外城在平定了一次内乱之后修的,听说修后还不很久,大约是李短或者蓝大顺起事时的事罢。

小学生活的第一学期,我虽然经过了性的觉醒,但还没有完全失尽我自己的儿童生活的天真。因为是过渡时代的学校,学生的年龄相隔很远,三十岁上下的成年要占过半数以上。我的年龄算是最幼的一起,体操的次序我是站在倒数第三的。

第一学期的课程,贫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入校不久,校长陈济民先生便辞了职,他到离城三十里的流华溪公立小学校去当校长去了。他为甚么辞去官立去就私立,这儿当然有种种的暗潮存在。但这种暗潮的内幕,我们当时可无从知道了。

最令人害怕的是绰号名叫“老虎”的监学易曙辉先生,他教了我们一些乡土志。这是比较有趣味的一门功课。他把嘉定城附近的名胜沿革很详细地教授了我们,同时还征引了些历代文人的吟咏作为教材。这虽然是一种变格的教法,但于我们,特别是我自己,却有很大的影响。不过听他的功课是一种苦事。在一点钟之内,坐在凳上,他不许你动移一下。你要略略动移一下,他便要大发雷霆了。学校开办后,“扑作教刑”的古制虽然废了,但他依然还是要打人的。

他是一位副榜,从前教散馆的时候也就可怕得有名。他的“老虎”的绰号就是从那时候得来。但在我们小学生中又把它音变而为“老鼠”了。他的眼睛很近,根据“鼠目寸光”的成语,我们又号他为“寸光先生”。但是事实上我们之怕他,实在比老鼠怕猫还要厉害。他的面色就像戏台上傅了粉的奸臣一样。两个皙白的面庞,一个大红的酒糟鼻,一副玳瑁圆框的近视眼镜。他一叫唤起来,真是有咆哮生风的虎威。

结果只剩着两位先生。

一位是帅平均。他是本县的廪生,是以本县的官费最初送出东洋的。他是那时候日本人特别替中国人办的骗钱学校宏文师范毕业的学生。他担任的教课是算术、音乐、体操、读经讲经。

他的算术真是可怜,除了照着钞本教了我们一些就像图画一样的罗马数字以外,他演起习题来差不多连加法都要弄错。

他学的是甚么柔软体操,教了我们许多日本式的舞踊的步法。

他的音乐最是自鸣得意的,他按会了风琴,教了我们好几首“吾党何日醒”的爱国歌。

这些便是他关于新学一方面的学问,县里人费了不少的公费特别派遣人到日本去学习得来的一点成绩。帅先生已是中年,又没有甚么科学上的准备知识,当然也怪不得甚么,不过日本人惯会办学校来骗中国人的学费,这是公然的秘密。

帅先生的授课比较有趣味的还是他的读经讲经。第一学期中他整整地教了一篇《王制》,这是使我和旧学接近的一个因数。《礼记》中的《王制》是饤饾短不可卒读的,但他把它分成经、传、注、笺四项,以为经是仲尼的微言,传是孔门的大义,注笺是后儒的附说。就这样把它分拆开来,也就勉强可以寻出条理了。

帅先生说:这不是他的发明,是得自他的“吾师廖井研”的传授。这“吾师廖井研”的五个字在一点钟里面他怕要说上一二十遍。因此他的绰号也就成为“巫师吊颈”,再反过来便成为“吊颈巫师”。廖井研就是四川井研县的廖季平先生了,他是清朝末年我们中国的一位有名的经学家。他是张之洞、王壬秋的门下生,听说张之洞有些学说是剽窃他的。譬如《公》、《谷》、《左》三传一家说使本是廖季平的创道。他的根据是公谷双声,羊梁叠韵,同为卜商的音变。《论语》孔子有“启予者商也”的一句话,启予就是左丘。于夏丧子失明,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所以左丘明就是卜商。

廖先生的经学多半就是这种新异的创见。他以离经叛道的罪名两次由进士革成白丁。就在宣统年间清廷快要灭亡的时候,他还受过当时的四川提学使赵炳麟的斥革,把他逐出成都学界,永远不准他回到成都。他在新旧过渡的时代,可以说是具有革命性的一位学者。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听说也是采取了他的意见。

廖先生大约现在也还健在罢?他的著作极多,他的弟子可以说普遍于四川。帅先生是他的一名高足。帅先生很尊敬他,在我们当时看来,觉得他就好像是一位教祖。

帅先生的功课就是这几门,但这几门是并不吃力的学问,就是应该很艰涩的经学也因为他的教材有趣,我是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的。

就因为这样的原故,在第一学期中,我差不多一天到晚都在操场上玩耍。在操场上抛沙作戏,在操场上打兔子洞,在操场上翻筋斗。不到上灯,没有上自习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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