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昨日派人送药看护,可如今她被禁足,无法接收外界消息,屿儿的病情是好是坏,她全然不知。一旦城外暗线出变故,幼弟便再无庇护。
行至回廊转角,一抹素白身影静静立在廊柱之侧。
苏婉仪手持一卷诗书,看似赏雪静读,实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人擦肩之时,苏婉仪目不斜视,只以极轻的气音低语,字句清晰入耳:“舅父封你行路,是要断你羽翼。三日之内,必有新局,切莫自乱阵脚。”
话音落尽,她步履未停,依旧温婉从容,仿佛方才低语只是风声错觉。
沈微沅脚步未顿,心中却骤然一沉。
苏婉仪又一次提前示警。
她究竟是单纯看不惯舅父阴狠手段,还是刻意布局,等着坐收渔利?这深闺女子的城府,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回到西跨院小屋,沈微沅反手闩门,静坐案前。
窗外日光渐斜,积雪消融,檐角滴水声声,敲碎满室寂静。
她清楚知晓,魏嵩不会给她太多时间。禁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收网。
而她,必须在收网之前,主动破局。
一连两日,相府门禁森严,远超往日。
府中仆役往来皆有定规,外客不得入内,内里幕僚无令不得出府,尤其是西跨院,暗卫明暗驻守,看似寻常值守,实则全程监视沈微沅的一举一动。
沈微沅全然装作浑然不觉,日日晨起伏案,整理老旧卷宗,抄写文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分得如同毫无野心的寻常幕僚。
她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褪去往日查案的锐利,只留一身温和内敛,以此麻痹魏嵩的警惕。
两日时光,她未曾踏出西跨院半步,也未曾试图传递任何消息,任由外界风雨变幻,自身静如止水。
可无人知晓,她每夜熄灯之后,都会借着夜色,细细梳理脑海中残存的沈家旧案线索与漕运贪腐脉络。
当年沈家被构陷通敌,核心证据,便是一份伪造的北境粮草漕运单据。那单据纹路、印章制式,与如今江南漕运贪腐所用的伪章,隐隐同源。
魏嵩十年前构陷将门、铲除异己,十年后把持漕运、私吞库银,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而这两份横跨十年的证据关联,便是她手中唯一能翻盘的底牌。
第二日夜深,新雪又落,细碎雪粒簌簌敲窗。
整座相府灯火渐熄,唯有巡夜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影斑驳。
沈微沅静坐案前,借着极微弱的月色,取出藏在枕下的一张薄纸。纸张极小,质地粗糙,是她平日刻意留存的废纸边角,不易察觉。
她取出一截细炭,不写字迹,只以极简线条,勾勒出一枚残缺官印纹路,又寥寥数笔,画出漕运单据的暗记。
这是十年前沈家旧案伪证的独有暗记,亦是如今漕运贪腐单据的隐秘破绽,寻常官吏无从辨识,唯独深耕旧案、精通制式的萧砚,一眼便能看懂。
她不能写字,一字一言皆是破绽,唯有以图样传信,最为稳妥。
画毕,她将纸片对折再三,揉成极小的纸团,藏入衣襟夹层。
今夜,她必须破一次例。
魏嵩禁她夜行,断她联络,可城外幼弟安危、旧案真相、漕运黑幕,件件迫在眉睫,容不得她继续蛰伏。
她需告知萧砚,十年旧案与现下漕运案死死相扣,魏嵩的野心,从来不止于贪墨库银。
夜半三更,巡夜兵丁按时轮岗,间隙短暂,是全天唯一的破绽时机。
沈微沅换了一身灰布仆役旧衣,宽大蔽身,掩去身形,将发髻压低,藏起眉眼,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她熟知西跨院所有值守死角,避开明暗暗卫视线,贴着墙根缓步穿行,身形轻盈,如同暗夜残影。
相府后院墙角,有一处常年失修的排水暗渠,洞口被枯枝积雪遮掩,极为隐蔽,是她初入相府便发现的唯一退路。
她快步上前,拨开积雪枯枝,躬身钻入暗渠。渠内阴冷潮湿,泥水沾湿衣摆,寒意浸透四肢,她却浑然不觉,一心只盼尽快传信。
爬出暗渠,便是府外僻静小巷,远离值守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