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加重“无从分辨”四字,摆明要将此事一笔糊涂了结。人证俱焚,没有活口,就算沈微沅心知是蓄意灭口,也拿不出半分实证来质问。
“既是如此,便劳烦大人派人仔细勘验火场,收集残迹,日后归入案卷。”沈微沅没有继续纠缠,不与他逞口舌之争。
同知没料到她这般轻易便接过此事,微微一怔,随即顺水推舟:“下官自会办妥。夜色已深,大人早些安歇,院外守卫不会撤去,保大人府内平安。”
说完,他拱手转身,带人离去。廊下火把渐渐走远,可小院四周的甲胄碰撞之声,依旧不绝于耳,监视半分没有松懈。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孤灯一盏。
沈微沅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城外沉沉夜色,远方天际隐约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赤红,那是大火余烬映亮的天幕。
陆桢是否顺利脱身?纵火之时,他是已经完成转移,还是恰好被困在那片火海之中?账册是得以保全,还是已经化为飞灰?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可她被困驿馆,被重兵看守,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
这便是对方的算计。毁掉人证,再将她困在此地,坐等搜捕陆桢,夺取账册。只要账册一毁,漕运贪墨牵扯内廷这条线索,便彻底断绝。
她不能坐以待毙。
沈微沅收回目光,回身走到案前,铺开素白笺纸,磨墨提笔。不能明写内情,一旦信件被截获,便是万劫不复。她便取用和萧砚约定好的暗语,简略写下江南局势、私庄、纵火灭口诸事,又标记了几处可疑商号。
写罢,将信纸折叠,卷起塞进一支中空的银簪之内。
可信件该如何送出去?正门被封,暗道方才供陆桢离开,此刻墙外必定遍布对方的人手,只要有人从那排水暗道钻出去,立刻便会落入罗网。
她缓步在屋内踱步,思索脱身传信之法。忽闻院墙外传来几声夜鸟啼鸣,声调错落,三长两短。
是暗线约定的求救警示。
沈微沅心口骤然一紧,快步靠近窗缝向外窥探。只见院墙之外,隐约有不少人影穿梭,火把星星点点在街巷间移动,到处都是挨家挨户的搜捕。想来同知已经下令全城搜捕陆桢,要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
外面的搜捕声越来越近,街巷之中传来拍门喝问的声响,百姓家中犬吠此起彼伏。
就在心神紧绷之际,屋顶之上,忽然传来极轻的瓦砾摩擦声响。声音极淡,混在夜风里,若是寻常人,定然全然听不见。
有人上了房顶。
沈微沅后退半步,手悄然握住袖内短刃,烛火映出她紧绷的侧影。是追杀陆桢的追兵寻来了?还是另有旁人?
瓦片再响,一片碎纸,顺着窗棂缝隙,轻飘飘落进屋内,掉在青砖地面。
她俯身拾起,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小字,字迹潦草,带着仓促,正是陆桢的笔迹。
宅院火起之时,我尚未完成转移,囚舍中人尽数焚死。我引开追兵,账册尚在我手,如今被全城搜捕,身受轻伤,暂时躲在城西破庙。驿馆暗道出口已被对方重兵埋伏,万万不可再遣人由此外出。城内所有旧的联络点,尽数暴露,不可前往。
短短几行,看得沈微沅指尖微微发凉。
人证全部没保住,万幸账册还在。可陆桢负伤遭全城搜捕,旧有联络点全部作废,暗道出口也被堵死。如今,两人之间,彻底断了安全通路。
一旦陆桢被拿,不光证据丢失,连萧砚布在江南的暗桩,也会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屋外,巡卒的脚步声绕着小院一圈又一圈来回走动。
她被囚于驿馆,陆桢困于城外,手中握着唯一一份能够撼动深宫贵人的凭据,却四面楚歌,进退无路。
沈微沅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纸页一点点燃尽,灰烬落在地上。
眼下不能寄希望于旁人前来救援,必须想办法,打破这驿馆的囚笼。
她抬眼望向案上堆积如山的漕运卷宗,脑中飞速盘算。同知依仗的,是手中地方兵权,以及扣住她钦差身份,以护卫为名软禁。可钦差奉旨查案,本就有权传唤地方僚属、调阅府衙全部文书。
若能借着公务之名,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她踏出这座小院。
烛火摇曳,她重新坐下,提笔,不再写密信,而是写下一纸正式行文,以钦差的名义,勒令江南府衙,第二日一早,将数十年间漕运商号往来、私庄田契全部送至驿馆,并且传召江南大小官吏,齐集驿馆听候问询。
这一道命令,堂堂正正,合乎体制,同知没有理由公然拒绝。
只是如此大张旗鼓,也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幕后之人,她要继续深挖私庄旧账,必然会招来更加凶狠的杀机。
窗外夜色漫漫,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