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袋。」罗烬把背包卸下来,「白阶,验货。」
那人没动,先看他。罗烬知道他在看什么——看锚。没锚的货过不来,有锚的货才配交易。信息差视界里,右眼的报价行又跳了一下:高纯盐,一枚半残片,求货,加急。数字又爬了半格。
「行情我看见了。」罗烬说,「你等的这批盐,不光是盐吧——是等着拿去换伤药的。蓝阶骨堆往北挪了十里,猎队折了两批,伤药断货。盐是添头,你是拿盐去跟烬牙换药。」
那人眯起眼睛。
「所以,」罗烬说,「这单,我不按一枚半给你。我按一枚八。」
「你疯了。」那人说,「上回还是四枚。」
「上回没有蓝阶骨堆往北挪。」罗烬说,「你不认这个价,盐我原样背回去,异核价稳着,我砸手里也亏不了三成。倒是你——伤药断一天,灰烬平原死一个猎手,这个账,你自己算。」
棚子里安静了片刻。灰烬蜥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沙。
「一枚六。」那人说。
「一枚七。」罗烬说,「添头,半包盐算我送的。」
「三枚,」那人从袍子里摸出三枚残片,推过来,「换你六袋盐加半包。多的,回来交货时结。」
罗烬接过残片,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带着锚印特有的沉手。他收好,从背包里抽出一把盐袋,推过去。
交易成。结算面板在半空浮起来,蓝色,半透明,像一块贴着玻璃的数码标签:
——交易结算:高纯盐×6(含赠送0。5),收记忆残片×3。
——锚定消耗:白阶异核×3(已耗)。
——过境锚定费:已付。
——记忆锚定:跨界1次,结算中——
最后那行字,亮了亮。
罗烬的心,跟着那行字,提了一下。
结算面板上的数字跳完,他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忽然空了一下。像一层积了灰的玻璃,被人擦掉了一角,露出下面一道模糊的旧痕。
他摸了摸额角,愣住了。
空的。有一块记忆,没了。比上回,多烧了一小块。
他站在原地,把刚才的交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货、锚、价、回程的路,都在。可他知道,他刚才失去的,不是这单生意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是另一样,更旧的。
他想不起那是什么。
洞口的风,卷着灰烬的焦糊味,灌进棚子。罗烬把三枚残片收进怀里,压低声音,问那人:
「我多嘴问一句。这个月,走这站的倒爷,还有几个。」
那人看了他一眼:「连着这个价,走了的,算上你,还有俩。其余,都栽在蓝阶骨堆那边了。」
罗烬没说话。他转身,背着空了一半的背包,往裂谷长廊的方向走。
走回隧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师父孟行舟好像说过一句什么话,关于账,关于命。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隧道里,低头,把怀里的三枚残片,一枚一枚,摸了一遍。冰凉的锚印,硌着指腹。货在,锚在,价在——这单生意,没亏。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亏了一块,比这单生意里任何一笔差价,都更值钱的东西。
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个倒爷,记得孟行舟,记得镜城的隔离墙。可那些更久远的、更柔软的东西——他记不清了。他像一本被翻烂的账,前面的页还在,后面的页,被人一页一页,撕掉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页,经得起这么撕。
隧道里的风,呜咽着,灌过去。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记不清了。大概不重要。
可他知道,他不是记不清。他是真的,已经忘了。
隧道里的风,呜咽着,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