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舟的手,在桌板底下,轻轻攥了一下。
「那句啊。」他说,声音有点飘,「老话。账迟早要还,命迟早要折。教了你三年,你到头来,一句都没记住。」
罗烬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老孟今天,比往常,又老了一些。那双浑浊的眼,像两口井,井水快要见底了。
他没再问。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想问:你那记性,还够烧多久。他想问:你守着的那笔账,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他想问:我这一身本事,是不是跟你越来越空的记性,有关系。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他知道,问了,老孟也不会答。答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老孟,」他说,「你这摊上,那枚蓝阶碎片,什么价。」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孟行舟说,「你又不嵌核。」
「不嵌。」罗烬说,「放着,当压箱底的锚。我这根基不稳,多备点锚,踏实。」
孟行舟看了他一会儿,从摊底下摸出那枚碎片,推给他:「拿去。记账上。等你哪天,赚够了差价,再还我。」
罗烬接过碎片,冰凉的,硌在手心。他忽然觉得,这枚碎片,比今天那三枚残片,都沉。
「记账上。」他重复了一遍,「老孟,我欠你的,可不只是这枚碎片。」
「账迟早要还。」孟行舟又把眼睛闭上,「你只要还记着我这个老头,就算还了。」
罗烬捏着那枚碎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两年在黑市,欠下的账,不止老孟这一本。六十钞的柜上,还挂着他一笔过桥的账,利滚利,韩枢没催过,可他从没忘——在黑市,没催过的账,比催过的,更沉。它像一块没上桌的筹码,压在谁手里,谁就欠谁一道。
他把碎片收好,抬起头,笑了笑:「老孟,你留着摊吧。我明儿还过界,先去备锚。」
「去吧。」孟行舟说,「记住,锚是死的,命是活的。别把命,押在锚上。」
黑市的顶棚上,系统渡鸦扑棱棱地,落下一片。夜色从隧道口漫进来,一盏一盏地,把过道里的灯,按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孟行舟还坐在桌后,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那副样子,像一盏灯油快要熬干的旧灯,随时会灭。
罗烬把碎片收进怀里,大步走出黑市。
镜城的隔离墙外,风很大。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抬起头,看着迷城方向那片铺开的天。
子夜又要扩张了。明天,又得烧一块记忆。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碎片,在心里把明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有一件事,他没敢跟孟行舟说。
他今儿过裂谷的时候,烧掉的那块记忆,他隐约觉得,跟镜城有关。跟一个人有关。他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了,可他还记得,那个人曾让他心里,疼过一下。
那疼还在。脸却没了。
他站在风里,努力去想那张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站在哪条街上,想她管他叫过什么。可那片地方,空得干干净净,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连墙上的印子,都抹平了。只有那一丝疼,像一枚没拔干净的钉子,还留在原处。
他忽然想,他烧掉的那块记忆,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被烧掉的时候,不疼。疼的,是烧完之后,那空出来的地方。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临了,他忽然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的事——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像在确认,那里头,还记着那个让他疼过的人。
风灌进来,把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吹得散散的。
他转身,钻进夜色里,往窝棚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城的方向。
那片被迷城吞了一半的城市,在夜色里,只剩下半截轮廓。他不知道自己烧掉的那块记忆,是不是就埋在那半截里头。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