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沉默的白子画,[父亲是长留掌门,是仙界的支柱。届时,您便是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母亲觉得……]白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到了时,父亲可还愿意护你?即便他愿意,他又可还护得住你?]
他微微倾身,逼近花千骨,让她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您想过没有,若父亲执意要护下您,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长留千年清誉毁于一旦?仙界众派离心离德?甚至……父亲要背负上徇私枉法、包庇妖邪的千古骂名?母亲,您忍心吗?您忍心让父亲为了您,付出如此惨重、甚至可能动摇他根本的代价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花千骨的心上。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不怕死,从决定盗取神器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可她怕!她怕极了师父对她失望,怕极了因为自己而让师父蒙羞,怕极了连累师父!
眼前少年的话,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引导,将矛头直指南无月:[而妖神,本就是万恶之源!是灭世的灾劫!他生来就带着毁灭的使命,无论他此刻是否懵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六界的最大威胁!母亲,您何苦为了这样一个注定带来灾祸、且已利用过您、将祸水引向您的人,放弃这唯一可能被仙门重新接纳、唯一可能不连累父亲、不站在父亲对立面的机会呢?]他将利用过您、祸水东引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可是……可是……]花千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力感,[小月他终究……终究只是一张白纸啊!他只是被那力量污染了!我能教好他的……我能……]
她的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动摇。
南无月那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懵懂纯真的孩童身影,在她脑中激烈地碰撞着。
[一张白纸吗?]白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洞悉世事的冰冷。
他指着南无月,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清晰,确保花千骨能听清每一个字:[母亲,您好好看看!看看现在的南无月!看看他那张脸,看看他那双眼睛!那里面还有一丝一毫您熟悉的纯真和懵懂吗?那还是您口中只是一张白纸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逼迫花千骨不得不正视那残酷的现实。
花千骨被他的话语牵引着,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去。
只见目之所及处,不再是那个眼神清澈、带着点傻气的懵懂少年。那个曾经依赖她、叫她姐姐的小月,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庞,不知何时褪去了所有青涩,线条变得锐利而妖冶,嘴角噙着一抹扭曲的、充满怨毒和讥诮的冷笑。他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透着不祥的黑气。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用一种沙哑而充满恨意的声音,反复地嘶吼着:
[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你们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剥夺我的力量?!那是我的!是我的!花千骨!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叛徒!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都该死!该死——!!!]
那声音充满了疯狂、不甘和毁灭一切的欲望,如同地狱深处刮出的阴风,刮得花千骨遍体生寒。
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依赖和信任?只剩下赤裸裸的仇恨、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这是小月?
花千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记忆中那个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孩子;那个因为吃到一颗糖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那个因为怕黑而紧紧抱着她的孩子……那些画面,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在南无月此刻狰狞怨毒的嘶吼和眼神中,[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她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她张着嘴,拼命地想呼吸,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巨大的冲击和幻灭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原来……原来这少年说的都是真的吗?那纯真,那依赖,那一声声姐姐……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伪装的示弱?是为了利用她?
[如果不会……]白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审判的钟声,敲碎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那之前,妖神之力为何会突然转移到你身上?还就在父亲进入墟洞的那一刻?]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花千骨浑身一颤,是啊……为什么?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然后……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白黎,更像是在问那个面目全非的小月,也是在问自己。
白黎给出了他冷酷而逻辑严密的答案:[因为他感应到了!感应到了父亲强大的气息进来了!父亲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威胁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保!他主动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妖神之力,强行灌入你的体内!目的,就是祸水东引!让你成为新的妖神载体,让你去承受仙界所有的怒火和攻击,让你替他……去死!]
[轰——!]白黎的话,如同在花千骨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投下了一颗炸雷。她猛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残酷的真相。她不想听!可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将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关于小月纯白无辜的记忆,撕扯得鲜血淋漓。
祸水东引……让她替他去死……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吗?!
怪不得!怪不得力量转移后,小月看她的眼神深处,除了虚弱,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怪不得他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这是在怨她为什么没有死?怨她为什么没有被当成妖神处决掉?怨她为什么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
巨大的被欺骗感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花千骨。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她不顾一切、甚至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弟弟,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把她当作一个挡箭牌,一个替死鬼!
花千骨长久地沉默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南无月不甘的嘶吼还在持续,像背景音一样,不断印证着白黎的指控。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被最信任之人狠狠捅了一刀后的死寂。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白黎,又像是透过他,看向那残酷的、无法逃避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