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墙角找到一个新漆的涂鸦。是一个刚喷上去的圆脸。线条歪歪扭扭,圆画得并不规整,眼睛是两个仓促戳出来的黑点,嘴角重重向下撇着,耷拉成一个很不甘心的哭丧脸。圆脸旁边,他还额外重重喷了一道叉。
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刺鼻的溶剂气味沉甸甸飘在潮湿的空气里。而旁边就是爆满的垃圾桶,用空的喷漆罐屹立在垃圾袋山的顶端,几乎是在宣誓主人的不满。
我叹了口气,把背上的曲棍球袋往肩上又提了提,然后蹲下身,从袋子夹层里摸出一支磨旧的蓝色记号笔。墨水有点滞涩。我迟疑几秒,在那个耷拉脸表情包的右下角,同样画了一个哭脸。
墨水洇进粗糙的砖面,颜色比喷漆淡得多,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远处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嗡鸣,GCPD的巡逻警笛在很远的地方呜咽了一声,又消失在乌云底下。
他应该没走多久。说不定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说不定他正憋着一肚子火。
“我不是故意的。”
鬼使神差地,我对着那个气鼓鼓的圆脸说,当然不会有人回答。风又吹过来,垃圾桶顶上那只空喷漆罐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细碎的哗啦。就像有人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137。
我把备用车停到离安全屋还有两个街区的停车场。我不敢把自己的东西留在车内,少一件都可能会引发大麻烦。
我单手勾着装枪的袋子,雨衣搭在肩上,暗器隔着衣服一层面料硌着我的皮肉——越深入训练,我越发现詹姆斯偏爱这些冷兵器。明明我们是现代雇佣兵又不是刺客。
我闷头踩着大楼阴影里的防火梯往上爬。
138。
我的安全屋位于一栋半弃置的轻工业楼的四楼,也是这栋楼最后的居住楼层。
整栋楼早已彻底断了官方水电,一楼主入口早年就被波纹钢板封死,内部楼梯中段残缺断裂,从地面根本不可能上来。通行的唯一路径,是从外侧墙壁上锈蚀的消防梯直爬到整栋建筑的楼顶,再从楼顶天台角落那扇生锈卡死、只被我手动撬开一条缝的应急小门下行进入。
安全屋内的水电是我偷偷外接的老旧管线。屋内陈设极其简陋,生活用品只有一张旧床垫,一个接雨水的塑料桶,和一只用来加热罐头的小瓦斯炉。詹姆斯不知道这里,我也从来不会把它写进任何笔记。
挂在墙壁上,离天台只剩一个身位时,我停下了动作。
大约两年前,小丑在这栋楼里布置了一次“预告舞台”。炸弹震碎了几乎所有窗户,崩裂了三楼隔墙,把一截楼梯震得松动脱落。整栋大楼笑气弥漫。没有人死去,但恐惧留在了墙里。
流浪汉与拾荒者们对这里避如蛇蝎,帮/派/们也嫌晦气绕着它走——而没有顾忌的我觉得这地方又僻静又能白嫖视野又好。
可像我这样脑回路清奇的人毕竟是少数,自我入住以来,我并没有遇上“邻居”与“访客”之类的物种。
除了今天。
139。
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雨衣和袋子无声地滑落到脚下的空调外机上。
手指发力扣住护栏冰冷的锈铁,我轻巧地掠过平台边缘,控制鞋底踩上水泥平台最平整的缝隙,没有发出半点异响。紧接着身体顺势压低重心,腰背收紧,我将身形贴死在墙壁的阴影里。
十几米外的平台另一端,那个背对我的人影对此一无所知。他穿着深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只鼓胀的黑色相机包,双膝跪地,沉默静止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减轻了几分莫名的肃穆。
陌生男性,身高一米三至一米三五之间,身形单薄。
小孩?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摸上匕首的手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再看看。
我借着风势向旁边缓步移动,调整身位,终于看清了他在干什么。他几乎是扒在矮小的护栏边上,身形微微前倾,脊背绷得笔直,正将一台老式胶片单反举至眼前,双手稳稳架住机身。他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反复拨动镜头外圈,视线锁定下方城区楼缝。
太专注了。反常即为妖。
探子。这样的想法一瞬间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是受帮/派/的指使来的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敲打我?还是警告?
因为我不愿对孩子下手就这样肆无忌惮?我想我的脸色并不好看。我抽出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