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的坐标,记了整整四十分钟。
十七个差异点,他一个一个量过去——找不到的就推算,推算不了的就用排除法。笔记本摊在地上,页面被撕下来一张,钉在选片区的桌面上,十七个点,同一套坐标系,密密麻麻。
"连好了。"他说。
夏至凑过去看,然后"啊"了一声。
那声"啊"的音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按队里的最新标定法——音高和危险等级成正比——这一声已经快到海豚音了。
曲越走过去。
笔记本的纸页上,十七个点被铅笔连成线。
不是散乱的星图。
是一张脸的左半边。
眉骨的弧线,颧骨的轮廓,下颌的转折,一个空洞的眼窝,半片嘴唇的线条——十七个差异点,严丝合缝地拼出半张人脸的侧面剪影。缺了右半边,像一个只肯露出一半的人。
"图A和图B,"方程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论文,"不是‘两张图’。是同一个人的两张照片。一张修过,一张没修。所有差异点连起来,是被修掉的那部分的……"
他停顿了一下,选了个最准确的词:
"轮廓。"
夏至的汗毛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那镜子里那个捂嘴说‘嘘’的,是她吗?"
"不是。"曲越盯着那半张脸,"是别的。"
是"消除"这条路的终点,站在满分的尽头,等着收货的东西。
——
"各位,我说一个事,你们听不听?"
休息区里,方程抱着笔记本,用他毫无起伏的声线,向剩下的玩家宣布"曲越的思路"。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曲越不出面,方程当人形播报器。
"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大概率不是评分。"
薇薇嗤笑一声,头都没抬。她的评分已经26分了。她正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看自己的脸。她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双眼皮宽了半毫米,鼻梁高了一毫米——她自己没发现,她现在的脸,和样片墙上的四十七张,越来越像。
"评分不重要,"方程继续说,一板一眼,"差异不是用来‘消除’的,是用来‘还原’的。我们的建议是——停止点击。"
"停?"薇薇终于转过头,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转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很轻微的延迟感。,"停了干嘛?等着打烊被回收?"
"打烊?"
她朝大厅的天花板抬了抬下巴。
众人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影楼粉色的天窗已经暗了。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深度的黑。跑马灯的亮度降了一半,那五个字还在闪,只是闪烁的间隔越来越长。
【甜心影楼,欢……迎……光……临……☆】
在"临"字和五角星之间的间隙里,影楼的灯,灭了一格。
壮汉脸色变了变:"我们进门的时候,外面是不是还是白天?"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记得——是白天。可现在,天黑了。
"打烊之前没找完差异的客人,"角落里,那个手腕上缠着红痕的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替什么人说出来的,"要留下来,帮影楼……做样片。"
"你怎么知道?"
女孩茫然地摇头:"我就是……忽然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
她手腕上那圈红痕,勒得更深了。
曲越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回那两幅巨图上。然后他心口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