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百姓问诊抓药,她分文不取。乡间贫苦人家身染沉疴,无力支付诊金,她便主动上门施针配药,从不计较回报。
每治好一人,她回转家中,都会轻声对着灵位细说今日善举。世间烟火间一桩桩微小善果,尽数算在灵的功德之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医馆,既是她掩去仙魔身份、安稳度日的皮囊,也是她安放哀思、与故人遥遥相伴的方寸之地。
往后漫长时日,她便守着这间药馆,一边静心养伤、静待腹中孩儿降生,一边以行医渡人的方式,年年岁岁,缅怀灵。
转眼八月光阴悄然淌过。
屋中渐渐响起细碎唏嘘,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啼骤然划破安静。
接生婆抱着襁褓不住惊叹,语气满是欢喜:“哎哟,这孩子生得真漂亮!你看这眉眼,分明和她娘亲生得一模一样,模样标致极了!”
说罢连忙轻步走到床边,弯腰将襁褓轻轻递到苏清鸢眼前,语调雀跃:“姑娘,你快睁眼瞧瞧,是个小闺女!”
苏清鸢浑身脱力,喘着微弱气息,目光牢牢落在襁褓小小的轮廓上,轻声颤着问:“身子……全乎吗?”
稳婆拍着胸脯笑出声,语气笃定宽慰:“姑娘放心,是个筋骨结实、通体康健的好孩子,半点毛病都没有!”
稳婆将襁褓轻轻搁在苏清鸢身侧,方才还放声啼哭的婴孩,一贴到母亲身边,瞬间安安静静收了哭声。
小小的一团蜷在被褥里,睫毛软软垂着,粉嫩小嘴无意识地一嘬一嘬,细细地吧唧着,模样懵懂又温顺。
苏清鸢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儿小小的脸蛋上,连日生产的剧痛、心底长久积压的悲戚,都在此刻悄悄淡去几分。胸腔里漫开一阵温和踏实的欣慰,这是独属于新生的暖意,轻轻托住了她漂泊荒芜的心。
一旁另一位守着热水的接生婆擦了擦手,笑着凑上前问道:“姑娘,孩子平平安安落地了,可想好给这小闺女取什么名字了?”
苏清鸢垂眸静静望着身侧安睡的婴孩,沉默半晌,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细软的胎发,轻声开口:“就叫苏灵汐吧。”
接生婆闻言好奇追问:“灵汐?这名字听着清雅,姑娘可有什么讲究?”
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缓缓道:“灵,取山间清灵澄澈之意,也寄寓着有至亲冥冥之中护佑她一生,保她心性纯粹通透,不受俗世浊气侵扰。汐,是夜间潮起的潮水,愿她往后心性如水柔和自持,遇事从容平缓,岁岁安稳,余生无杀伐纷争,日日皆是平和光景。”
稳婆听得眉眼舒展,不住点头夸赞:“好听好听,这般雅致温柔,不管取什么,都是姑娘一片疼爱孩儿的心意,再好不过了。
自此,这小院里头,便多了软糯婴童的气息。
日子朝来暮往,岁岁平平。养育孩儿的日子从不是全然的温柔顺遂,一半是软糯治愈的欢喜,一半是琐碎熬人的疲累。
白日里的灵汐总是乖巧得很。天光温柔,庭院清风徐徐,苏清鸢坐在院中竹椅上,手边摆着晾晒的草药,小小的婴孩就蜷在她怀里安睡。粉嫩的小脸软软糯糯,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偶尔醒转,也不哭闹,只睁着一双澄澈剔透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的娘亲,小手无意识攥住她的衣角,软软的指尖,轻轻勾动苏清鸢心底所有柔软。
闲来无事,苏清鸢会低头轻轻蹭蹭女儿的小额头,低声同她说话,讲院里的草木,讲镇上的烟火。从前满心皆是爱恨杀伐、离愁别绪的心底荒芜,终究被这一点小小的生机,填得满满当当。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她历经浩劫、饱经风霜的眉眼,总会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所有的颠沛流离,仿佛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可温柔的白昼落幕,深夜的琐碎煎熬,从不会缺席。
深更夜半,万籁俱寂,整座小镇沉入酣眠,唯有这座小院夜夜亮着一盏孤灯。
灵汐年纪尚小,夜里素来睡得不安稳,常常夜半啼哭不止。每每夜深人静,细碎软糯的哭声便会划破夜色,将浅眠的苏清鸢惊醒。
她不顾产后体虚,强撑着酸软疲惫的身子起身,披上衣衫,小心翼翼将哭闹的孩子抱入怀中。一遍遍轻拍着小小的脊背,柔声轻哄,耐着性子喂奶、换襁褓。
寒夜露重,晚风透过窗缝簌簌灌入,冻得人指尖发僵。无数个漆黑的深夜,她独自守着一盏摇曳灯火,抱着怀中小小的人儿,一遍遍安抚、守候。无人搭手,无人相伴,所有的疲惫与辛苦,都只能独自咽下。
有时哄到四肢发酸,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孩子依旧浅浅哼唧、不肯安睡。那一刻,积压已久的疲惫会悄悄翻涌上来,心底难免生出一丝茫然与倦怠。
可只要低头望见怀中孩儿懵懂乖巧的眉眼,感受着小家伙依赖般贴着自己、细细呼吸的温热触感,所有的委屈与疲累,又会瞬间烟消云散。
苦甜交织,大抵便是为人母的常态。
漫漫朝夕,她便这样一日日守着、护着。以一身温柔抵岁月荒芜,以半生陪伴换孩童安稳。
这世间万般疾苦,她尽数亲历,如今唯一所愿,便是护着她的小灵汐,岁岁平安,年年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