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父抬眸,指尖轻搁桌沿:“究竟何事,细细说来。”
护卫垂首回话,缓缓道出昨夜探查经过:“昨夜我先潜至石家院外,彼时石小荞早已安睡,屋内只剩她夫妻二人低声闲谈,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那妇人一直在念叨,寻大神求来的符水全然无用,连日灌给姑娘,也压不下她心底惊悸。”
话音落,画面悄然一转,切至昨夜石家屋内光景。
烛火昏昏摇曳,石母坐在床边,望着熟睡的女儿,低声同身旁丈夫絮叨。
“那日求得大神符水半点用处没有,小荞夜里依旧睡得不安稳,总翻来覆去做噩梦。”她眉头拧得紧紧的,越想越气:“难不成隔壁大婶是故意哄骗我?等天亮我定要寻她理论。这符水喝得孩子日日闹肚子,白白糟蹋不少银钱,我非得把花费全数讨回来不可,分明就是骗人的勾当。”
男人倚着桌边,淡淡叹了口气:“早前便同你说过,莫要轻信这些旁门左道。不过区区十几文银钱,不必为此折腾,往后再也别寻那些符水给孩子喝便是。”
护卫垂首,继续向孟父回禀探查所得:“后来我又悄悄去往那邻居大婶家中查证,所谓安神符水,根本没有半分玄妙门道,不过是将治风寒、止泻的寻常草药胡乱掺在一处熬煮,纯粹借着大神名头糊弄旁人罢了。”
“属下随后去往那大婶家中查证。趁她回身收拾杂物、心神松懈之际,属下现身于她身后,直言戳破她卖符水骗人之事,厉声质问她为何胡乱配药、坑骗邻里。
那大婶起初慌乱辩解,只推说是家中拮据,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自己本也不懂什么安神法子。
属下见状便以衙门追责相胁,逼她吐露实话。
大婶吓得连连求饶,终于全盘托出:当初,是石家夫人主动上门,说自家小女儿近日夜夜惊梦、睡不安稳,像是受了极大惊吓,求她配些安神符水。她一时贪念起,想着只是孩童受惊,休养几日自然会好,便顺势应下,胡乱将治风寒、止泻的草药掺在一起熬煮,装作神符药水售卖,只为赚些碎银补贴家用。
属下又追问石小荞究竟遭遇了什么怪事,大婶支支吾吾,才终于道出关键:前几日石小荞不慎落水,险些溺亡,是镇上苏大夫的女儿苏灵汐将人救回。自落水归来后,那孩子便终日惶惶不安、梦魇不断。石家夫人忧心过度,才会寻到她这里求符水安神。
除此之外,她再不知情,只苦苦哀求属下莫要报官,发誓日后绝不再制假骗人。后来属下暂且放过了她,严声警告,若再有行骗之举,绝不轻饶。”
孟父轻轻抬手,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罢了,你奔波一夜辛苦,先退下歇息。整件事来龙去脉我已然清楚,兜兜转转,源头又指向了苏家那姑娘。”
他独自望向窗外薄雾笼罩的街巷,低声轻叹:“近来凡间看似安稳,底下暗流涌动,这世道,实在愈发不太平了。”
遣退护卫后,孟父独自抬步走向内屋书房。
晨雾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照亮了墙中央悬挂的一幅古画。画中两名白衣仙子立于云海凡尘之间,一人俯身施粥济苦,一人抬手施术医疾,仙泽温柔,普渡众生。
他负手立在画前,目光沉沉凝望着画卷,眸色渐渐放空。
恍惚间,数十年前尘封的旧事,伴着漫天清辉与乱世硝烟,一幕幕翻涌重回脑海。
多年前世道纷乱,流民四起,镇上来了好多外乡客,好像那苏家也是不久后立起门户的。
当年他偶遇了如今已经离世的夫人,彼时她流离逃难,孤身带着一个瘸腿的小女儿,辗转流落至此城,只求寻一份活计,求一方容身之地。
彼时孟父年岁已长,常年被家中催婚,却始终无心嫁娶。见母女二人孤苦无依、实在可怜,便心生恻隐,将她们暂且接入孟府收留。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二人渐生情愫,结为相守之人。他心疼那年幼的小女儿身有残疾、常年体弱,遍寻名医为其诊治,可孩子身子骨先天衰败,药石无医,最终早早夭折。
女儿离世后,夫妇二人郁郁多年,迟迟没能再得子嗣,几乎以为此生无缘孩儿相伴。
谁料岁月流转,夫人竟意外有了身孕,彼时她已是高龄怀胎,身子本就孱弱,怀胎全程步步惊心。
闲时二人曾立在这幅画前闲谈,他还记得自己当初随口赞叹画中仙姿圣洁、济世温柔。
夫人当时望着画卷,眼底满是动容与感念,轻声道出尘封旧事。
她说昔年故土遭遇大难,村落倾覆,亲人尽亡,天地浩劫之中,是画中这两位白衣仙子出手相救,护得她与至亲性命,她们是她此生最大的恩人。
山河破碎,无以为报,她便凭着记忆描摹二人身形,将恩情落于笔墨,日日凝望,岁岁铭记。
也正因亲历过仙者救世,她始终深信,世间真有仙魔两界,山海藏天机。
孟父恍惚记得,十几年来,这幅画自始至终,都只有清雅身姿,面容朦胧留白,从未落笔成形。
思绪收回,心底只剩一片酸涩苍凉。
高龄产子本就是九死一生,当年夫人拼尽全身气力,堪堪保住了孟庭这唯一的孩儿,自己却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他中年得子,却痛失爱妻、早丧幼女,半生悲欢起落,全都压在心底。
回忆汹涌翻卷,酸涩缠满四肢百骸。孟父缓缓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怅然,不再深究过往。
原来夫人年少亲历仙缘,深信仙魔之事从来不是虚妄。
而今日石小荞落水惊魂、反常惊惧,牵扯出的苏家少女,他看的出神,隐隐觉得那苏大夫的身形竟与当年的医仙影诡秘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