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无事,两人结伴往深山深处寻觅珍稀灵草,一路说说笑笑;赶上夜里天朗气清,便并肩坐在溪边石头上,仰头铺满头顶漫天璀璨星河。
你父亲闲不住,常会褪去铠甲,踏入溪水捞鲜鱼,回来我们就在岸边燃起火堆,一同烤鱼分食。
没有天界的规矩束缚,没有魔界的纷争烦扰,岁岁年年,我们就守着一方小小的木屋安稳度日。我采药抚琴,他卸甲伴我,远离两界喧嚣,安安静静相守了一年又一年。那是我此生,最安稳、最无忧的岁岁年年。
可平静终究没能长久,某天魔界传来急讯,族人召你父亲即刻归境议事。
他匆匆离去,等再度踏回木屋时,满身衣袍破损不堪,皮肉间翻着深浅交错的伤痕。我一眼瞧见那些伤口,心底瞬间透亮,魔界那边,定然又拿我们的事为难他了。
我当初原本打算同你父亲一同回去,并肩扛下所有风波。我心里清清楚楚,这段情缘本就藏不住,倘若真被两界追查出来,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我们二人一同赴死。可你父亲硬生生把所有罪责独自揽在自己身上,一力扛下全部责罚,拼尽自身所有,只为保住我的性命。
风波过后没多久,我便察觉自己怀了你。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独自一路辗转逃亡,最终落脚到了这座青雾镇。
听完娘亲娓娓道来的全部过往,晚风依旧轻软,溪水依旧潺潺,可苏灵汐心头却重重沉了下去。
她轻轻直起身子,缓缓从苏清鸢怀里退开些许,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脑袋慢慢低了下去。月色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映得那双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气馁与愧疚,软软闷闷地开口:“娘亲,对不起。”
“是不是……都是因为我?”她咬着下唇,心里翻涌着无数自责与难过。
这些日子以来,旁人隐晦的议论、暗中的窥探、所有人口中那句“仙魔混血,逆天而行”,她全都记在心里。
原来爹娘原本可以相守在山间木屋,看星河、采灵草、溪边烤鱼,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是因为有了她,因为她这一身不容于世的逆天血脉,才逼得爹爹独自扛下所有罪责,逼得娘亲颠沛流离、亡命逃亡,硬生生拆散了本该圆满的两个人。
她越想越难过,脑袋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是不是我的出现……才让你们分开的?所有的苦难,都是我带来的对不对?”
苏清鸢抬手轻轻托住她垂下去的小脸,指尖擦去她眼角蓄着的泪珠,语气认真又温柔。“别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我和你父亲满心欢喜得来的结晶,从来不是累赘。”
她轻轻叹气,眼底浮起几分怅然:“错的从不是你,是这天地刻板规矩,是我们当初不顾一切相守的选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为难我们,这世间也有人看得通透。”
“她同我说过,情爱从不分仙魔,动心本就没有对错。”
苏灵汐抬起重湿漉漉的眼眸,心头的自责稍稍散了几分,满心都是对从未谋面父亲的好奇,小声追问。“娘,爹爹人那么好,他叫什么名字?在魔界又是什么身份呀?”
苏清鸢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慢慢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拂过她的睫毛。她垂着眼,心里乱得厉害,她不敢讲。
不敢告诉灵汐,她的父亲根本不是普通人。
不敢让她知道,那个年年守着禁忌、替她们扛下所有罪罚,被困在魔界寸步不得离开的人,是堂堂魔界二皇子寂渊。
这么多年,所有风雨都是他一个人挡的。
可灵汐还小,身上流着仙魔相融的血,本就不容于世。若是让她知晓全部真相,谁也说不准往后会生出什么祸端,会不会又有新的磨难,一层层缠上她的女儿。
她宁愿自己瞒着一辈子。
半晌,苏清鸢才轻轻抬起眼,指尖轻轻抚过灵汐的脸颊,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眼前的安稳。
“你爹爹单字一个渊。他在魔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
苏清鸢轻轻揽住身前的灵汐,声音温温柔柔的,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汐汐,娘不骗你。你身子里,确实同时流着仙和魔两道血脉。”
“可你要记得,这人世间所有的善恶,从来都不是血脉能够定义的。世事本来就多变,人心更是复杂。生来是什么血统从来不算数,你往后存什么样的心,走什么样的路,才是真正的你。”
苏灵汐听得认真,重重、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母亲,眼神清亮又坚定:“娘,我一定会记住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走,走出只属于我自己的路。”话音刚落,她脸上的坚定骤然僵住。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胸腔深处揪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抬手死死捂住心口,身子微微蜷缩下去,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瞬间褪得干净苍白。呼吸也乱了,浅浅地喘着,看着格外难受。
苏清鸢心头一紧,当即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都跟着慌了几分:“汐汐?你怎么了?”
苏灵汐咬着唇,缓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闷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时被那些仙人困在阵里,拼命逃出来之后,身子里面就一直怪怪的。”
“时不时就会心口揪着疼,隐隐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