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观姑娘神色,一直郁郁不展,可是心底藏了心事?”苏灵汐微微一怔,猛地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竟是方才二楼说书的那位先生。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温淡淡的,看着格外眼熟。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心里空空落落的,明明认得,却死活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她轻声开口:“您是……方才的说书先生?”
男子闻言轻笑一声,往前走近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感慨。
“是我。许久不见,姑娘倒是越长越灵秀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重逢。”
这一句话轻轻点破尘封的记忆碎片,苏灵汐脑中嗡的一声,骤然恍然。
是他!是当年在路边,曾替她看过命、替她卜过卦的那位云游道长。
道长目光轻轻落在她眼底青黑处,语气柔和,藏着几分不忍:“瞧你眼下乌青,面色憔悴,满眼愁绪,想来这段日子,是受了天大的磨难。”
苏灵汐指尖攥紧袖口,喉间微微发涩,低声道:“道长果真眼力过人。还记得当初街边,您便说我身世迷雾重重,如今一件件祸事接踵而至,才知您当初所言不假。我这般身世,当真还有化解的法子吗?”
道长缓缓摇头,轻叹一口气:“身世一事,无解,皆是前世今生攒下的因果轮回。你的命格太过特殊,天道束缚在此,我不敢同你多说分毫,怕扰了既定命数。当初提点你几句,不过是想让你早做防备,可世事难料,天命从来难违,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提起方才堂中聊起的宗门:“方才我说静云宗,你应当都听见了。那处是正经修行之地,眼下外头那些散仙早就层层上报,传到静云宗耳中了。”苏灵汐身子微僵,垂着头没有说话。
道长望着她漂泊无依的模样,缓缓劝道:“一味躲藏终究不是长久法子。你体内祟气日日翻涌,虽血脉之事尚能藏住,不逢绝境便不会轻易显露,可再拖下去只会更难压制。倒不如主动去往静云宗,坦然接住往后所有风波。”
苏灵汐垂眸静静思索半晌,再抬眼时眼底藏着几分茫然,却也多了几分定数。
“多谢道长今日一番提点,您说的这些,我会好好思量。我如今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唯有往后踏踏实实地走完前路,不负您这番劝告。”
道长望着她,语气郑重又温和:“姑娘,自己的命,终究要攥在自己手里。前路坎坷繁多,千万稳住心神。若是长久被恨意困住,无论怎么走,脚下的路都不会平坦。”
他轻轻颔首,就此收了话头:“今日便说到这里,愿你往后一路平安顺遂。”
夜色沉下来,窗外断断续续飘来细碎蝉鸣,混着池塘阵阵蛙声,吵得人心神不宁。
苏灵汐平躺在床上,目光空空落落地望着帐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娘亲遇害的画面。心口猛地一揪,熟悉的钝痛层层叠叠漫上来。她掌心牢牢攥着娘亲留下的玉簪与墨色玄玉,侧过身,将两样信物紧紧拢在怀中。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一滴滴浸透身下的枕巾,晕开大片湿痕。
道长方才的话一遍遍在心底盘旋:一味躲藏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坦然接住往后所有风波。若是长久困在恨意里,无论如何前行,脚下的路都走不平稳,自己的命,终究该攥在自己手里。
她默默在心里盘算,如今孑然一身,同无根飘飞的蒲公英别无两样,早已没什么值得再失去。既然灾祸躲不开,那便索性迎上去,有风便迎风,有雨便扛雨。
次日天刚亮,苏灵汐简单收拾好随身包袱,快步走下楼,寻到昨日接待她的店小二,“劳烦问一句,昨日那位说书先生如今可在?能否帮我通传一声?”
店小二擦着桌子摇了摇头,语气实在:“姑娘,那位先生不是常驻在这里的。咱们听书阁本就只做食宿生意,昨日也是凑巧他路过,才留下来说了几段。今儿一早我里外都瞧过,没见他人影,想来今日是不会来了。”
苏灵汐轻轻颔首,低声道:“知晓了,多谢。”
苏灵汐心里了然几分,那位说书道长定然也是修行中人,昨日偶遇根本不是巧合,是他特意前来提点自己,心底默默存下一份感激。
转头又向店小二开口询问,“那再问你一句,昨日先生所说的静云宗,你可知具体方位?”
小二停下手里擦拭桌布的动作,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静云宗啊,我也只是听往来歇脚的客人偶尔闲聊提起。说是藏在极深的群山之中,寻常人很难寻到,讲究机缘,有缘之人方能寻得山门。路途不算近,要一路长途跋涉,翻好几重山岭才行。”
苏灵汐微微颔首,轻声吩咐道:“劳烦帮我打包几份耐放的点心糖糕,再备一壶凉茶,我路上带着。”
小二爽快应下:“得嘞客官,您稍等片刻!”没多时,小二提着打包好的吃食递过来。苏灵汐将包袱收紧,背上身踏出听书阁大门。
前路漫无边际,只有她孤身一人独行。
山野长风迎面拂过,道旁树木层层叠叠向后退去,沿途风光安静地铺展在眼前。她手中没有确切的路线,也无从知晓静云宗究竟藏在哪一重深山,只能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方向感,一步一步,往前摸索。
往后的日子满是未知,迷雾重重压在心头,可她心底到底还攥着仅剩的一点微光,撑着自己不停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