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云深真人身形微滞。
苏清鸢……她唇间无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深的震色,随之而来的,是压在千年时光底下的淡淡黯然。
仙探未曾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细说:“这位苏清鸢姑娘心性极善,常年在镇上行医救人。孤苦贫寒、拿不出诊金的人家,她向来分文不取,义诊施药,接济邻里。在青雾镇百姓口中,是极温柔、极良善的一位善人。”话音落尽。
千年尘封的记忆,轰然在脑海中翻涌而出。
云深真人闭上眼眸,心底一片怅然。世人皆知她是今日静云宗至高无上的云深真人,却无人知晓,她年少之时,也曾是忘川清鸢谷的修行者。
她本名叫云疏寒砚。
千年前,她与苏清鸢,是整座幽谷最亲的知己玩伴。
那时的苏清鸢,是谷中最温柔的医仙,日日炼药行医,心怀悲悯,善待万物。而她道途不同,一心求索法理剑道,年少心切,早早辞别清鸢谷,下山历练修行。
这一走,便是千载岁月。
年少相伴、同观云海、共采灵草的温柔光景,她本以为早已尘封,再也不会想起。可今日一朝听闻故人消息,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良久,云深真人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一声无声轻叹。
原来千年人间辗转,昔日旧友早已落地生根,有了自己的骨肉至亲。
可偏偏她留下的这唯一孩子苏灵汐,竟身负仙魔相悖的奇异血脉,其命格特殊,天生不容于正道。
云深真人心中了然。
这孩子的未来,哪里会顺遂?非议、猜忌、劫难、风雨,前路必定步步荆棘,寸寸难行。
清鸢一生向善,从未负过世间任何人,最后却落得魂飞魄散、撒手人寰。只留一个孤女,孤零零漂泊于乱世凡尘。
“千年世事轮转,终究是造化弄人,万般皆是无可奈何。”云深真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仙探,轻声发问:“那孩子现下身在何方?”
仙探垂着身子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回真人,属下不清楚。当初我从清雾镇动身折返静云宗时,苏灵汐早就离开镇子了,镇上没人清楚她去往何处,四下打探也寻不到半点线索。”
云深真人指尖轻轻攥了攥袖边,沉默片刻,低声吩咐。
“你即刻下界,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寻到之后悄悄引她来静云宗。”她特意加重语调,再三叮嘱:“这件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不能让宗门其他人察觉动静,也别惊动山下各路修行之人,全程暗中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仙探躬身行礼:“属下谨记吩咐,定隐秘行事。”话音落下,仙探化作一道轻影,悄无声息离殿下界。
殿内只剩云深真人一人,遥遥望着山间云雾,心底藏着对故人的惦念。
十多日里,风餐露宿,山路迢迢,无人同行。
苏灵汐一路走走停停,早已满身风尘。衣衫磨得边角破烂,沾着山野泥灰。布鞋穿得开裂走形,鞋底薄透,踏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头发乱蓬蓬的,落满草屑尘土,看着格外狼狈。
可她那张脸,依旧白白净净的。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再也没了从前的烂漫天真,只剩一路熬出来的安静、孤倔。她埋头一步步往前挪,全然没察觉不远处林间,一道淡得近乎看不见的虚影静静跟随着。
正是领了云深真人命令下界搜寻的仙探。
他隐去了周身灵气,不发出半点声响,不远不近的落在苏灵汐身后,悄悄替她避开了险峻断崖、毒虫猛兽,不动声色地修正她走偏的方向,默默引着她往静云宗那群山深处行去。
苏灵汐只觉这几日行路格外顺遂,本该难行的岔路总能顺顺当当踩对,一路上也不再遇上蛇虫野兽的骚扰,只当是自己运气好,丝毫不知身后始终有一道身影,在暗处护着她前行。
又跋涉三日,翻过山岭、趟过溪流,在密林里绕了许久。
等攀上最高山头,大片云海铺在脚下,七十二座山峰直直戳破云层。白雾裹着连片楼阁,仙鹤掠过天际,温润浓厚的灵气扑面而来。
前方山门是一块巨大青石崖,上面刻着三个力道厚重的大字:静云宗。
苏灵汐静静立在山脚下,单薄的衣衫被山间清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抬眸,澄澈的眸子自下而上,缓缓望向这座直入云海的巍峨仙门。
一路凡尘烟火、颠沛苦难,早已磨去她年少软糯的稚气。
眉眼之间多了沉淀,多了通透坚韧。眼底藏着抹不去的伤痕与过往,却依旧燃着一点鲜活清亮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