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正用着食案上的羹食,一个穿着青色直裾,梳着垂髻的女子,脚下踏着木屐溜溜哒哒地从楼上下来。
坐在云笙旁边的洪月牙,一听这拖拖沓沓的声响就忍不住皱起眉。
盛朝女子大多追求步伐轻盈优雅,‘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是毕生所求,少有这样不加掩饰的时候。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云笙便对来人柔声唤道:“阿姊,今日有你爱吃的菜羹,快过来吃,吃完我们好去沮府。”
沮府。
听到这两个字,洪月牙咽下这口气。
便是看着人懒散地坐在对面食案后,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她也不生气了,反而扬声对院子里喊了声。
“素芳,快把菜羹端上来,别耽误了时辰!”
“这就来夫人!”院子里的陈婶陈素芳应声。
可惜羹食还没端上来,洪月牙又犯了老毛病,对大女儿云楼挑挑拣拣起来。
“你妹妹今日一早就起来打扮了,你怎么现在才起来?”
她打量着大女儿身上的衣裳,脸上是明晃晃的不满,“我记得你去年刚来的时候就穿这件,怎么现在还穿这件?”
果然是小地方来的,穿着这样的衣裳也准备穿去沮府那样的贵地?也不怕人笑话!
大嫂这十几年到底怎么教的小楼?
母亲的眼神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云楼轻轻垂眸,羽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扫出淡淡阴影,略微下垂的眼尾蔓延出丝丝缕缕的委屈之意,仿佛她天生就是需要被人呵护的。
但当她抬起头望向鄙薄她的人时,一头乌发衬得面庞更白,漆黑的瞳仁也犹如无波深潭。
不像是真人,反倒像是一座无情无爱的玉像。
“母亲说的是,”云楼轻声回应,“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呢。”
这件深衣直裾是梁城大伯母给她做的,除了一些重要的场合,其余日子里便一直妥帖放在箱子里,算算总共穿了不过十次。
这在乡里已经算得上是件非常体面的衣裳了。
大多数百姓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上三四年四五年才是常事,若是有件这么体面的衣裳,自己舍不得穿,也能当做传家宝留给女儿穿。
在盛京城里,这件‘传家宝’连体面两个字都够不上了。
而她来盛京城一年,每月只有五十钱,若不是她在梁城时跟大伯母学了制香的手艺,在这盛京制香卖香,平日里花销哪里能够?
想到这,她犹嫌不够,轻嘲一句。
“母亲平日不事生产,这话说的真是轻巧。”
洪月牙听到这句话,刚想不管不顾地斥责一番,余光瞥见宝贝小女儿在旁边努力使眼色,她只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过了今日,过了今日她就让这不服管教的逆女知道什么叫父母是天!
云楼无视她们母女情深的戏码,开始慢慢享用陈婶刚为她端上来的菜羹。
其实阿笙早就付了钱让她买新衣裳,是她不愿意买罢了。
她瞥了眼对面轻声哄母亲的小姑娘,心道,她这个妹妹当真是个好姑娘。
可惜了。
……
用完早食,两人出了门。
医馆门上斜插一张绣着杏林堂三个字的幌子,幌子下面正停着一辆捆了伞盖的轺车。
马蹄声响起,云楼抽出腰间系的腰扇,轻轻晃出缕缕微风。
轺车虽有些颠簸,但比牛车要稳要快,上罩伞盖可以遮阳挡雨,既凉爽又轻便。
至于她手中的腰扇,则是陈燕直让人送来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