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沈昭再次寻了休沐的由头,带贺心棠出宫散心。
因着贺心棠平日爱看些游记杂书,沈昭思量再三,将地点定在了国子监外的御街书市。那里文墨书香浓郁,不似铜驼街那般市井嘈杂,最是清幽雅致。
马车依旧停在僻静处接贺心棠。但今天因为有事耽搁,沈昭直接前往御街等候,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竹青色窄袖锦袍,越发衬得身形如修竹挺拔。
当车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贺心棠提着淡青色暗纹绣花百褶裙,缓步走下马车时,沈昭整个人猛地僵硬在了原地。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少女身上。
她梳着高雅出尘的飞仙髻,玉兰步摇在耳畔摇曳生姿,细眉如黛,朱唇微点,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腰肢,整个人宛如空谷中悄然盛放的一株幽兰,美得惊心动魄。
沈昭漆黑深邃的凤眸剧烈收缩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喉结上下滚动着,垂在袖中的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贺心棠。
他知道她好看,却不知道她竟能生得这般倾国倾城,娇艳得让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碎了眼前这场过于美丽的梦。
“阿昭?”贺心棠见他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半晌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心跳顿时乱了节奏。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垂下眼帘,有些羞恼地咬着下唇,“你……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很奇怪?我就说这发髻太繁琐了,回去我就拆了……”
“不奇怪。”
沈昭骤然回神,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哑涩了许多。他快步上前,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却在触及她微红的面颊时克制地挪开了半寸:“……极美。”
这两个字从他那张向来冷硬寡言的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沉重地砸在贺心棠的心湖上,漾开一片滚烫的涟漪。贺心棠耳根发热,抿着唇偷偷笑了笑,方才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书街一带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
青石板道两侧尽是老字号书肆、字画斋与茶馆,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气味。街道上走动的多是国子监的监生、赶考的士子以及京中文官,各个青衫布履,腰佩香囊,手持折扇,谈吐文雅。
贺心棠头一次来这等清雅之地,顿时被两侧摊位上摆放的古籍孤本吸引住了。
“阿昭,你看那边!”贺心棠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指着前方一间墨宝斋,回头笑着对沈昭道,“京城的读书人真多啊,每个人都斯斯文文、知书达礼的,说话温声细语,跟襄阳大营里那些只会大喊大叫的粗汉子大不相同呢。”
她纯粹是随口感叹。在她的记忆里,身边除了阿爹就是军营里的糙汉,就连沈昭,也是整日在校场摔打、满身汗臭与煞气的武夫,难得见到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只觉得分外新奇。
然而,这话落在沈昭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那股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凝固。
青年宽阔的肩背绷得死紧,狭长凌厉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宛如冬日结冰的深潭,寒气四溢。
更让他胸口憋闷的是,因着贺心棠今日过于出众的容貌与精心雕琢的装扮,自打二人踏入这条街起,四周那些路过的年轻书生,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纷纷放慢了脚步。
有几个身穿天青色长衫的年轻士子,甚至停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折扇,面带惊艳地对着贺心棠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毫无掩饰的倾慕与赞赏,低声赞叹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在沈昭的后背上。
沈昭侧跨半步,魁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严严实实地将贺心棠挡在自己的阴影里,冷厉如冰锥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朝着那些书生狠狠刮了过去。
那是一双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眼睛,杀气腾腾,带着野兽护食般的戾气。
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他这凶狠的眼神一瞪,顿时吓得面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但沈昭心中的阴霾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今日……为何突然这般盛装打扮?
平日里她连抹香膏都嫌麻烦,今日不仅梳了飞仙髻,点了唇脂,甚至还戴了极贵重的玉兰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