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急促又沉实的敲门声猛地拽醒的。一瞬之间,我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方才的梦境太过绵长、太过真切,像扎扎实实走完了一整辈子。
我梦见自己是古代的沈棠,梦见父亲是清正半生却一朝倾覆的御史,梦见我、舒心、周景明、阿旺四人年少同窗、书斋品画、秋光闲谈。
我清清楚楚梦见,周景明藏在温润外表下的深沉算计,他暗中布下大局,倾覆我整座府邸,最后在流放临行前,借机胁迫我父亲,要拿我终身做交易。
我梦见父亲傲骨铮铮、宁死不肯妥协,宁愿我远赴西疆受尽苦寒,也绝不将我许给心机叵测的他。
我梦见秋风萧瑟的官道送别,梦见舒心躲在树后偷听真相、心惊胆寒,梦见我的表哥阿旺,毅然舍弃一切前程,千里追随流放队伍,一路风雪护我周全。
梦里的寒凉、离别、阴谋、守护、人心沟壑,全部真实得刻在骨里。我心口剧烈起伏,后背和额角全是冷汗,指尖都是凉的。那些朝堂风波、家族倾覆、三千里流放长路、步步暗藏的危机,明明只是梦,却沉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怔怔坐了许久,房间安静温暖,没有萧瑟西风,没有破旧囚车,没有无尽荒芜的西疆长路。
原来……全部都是我的一场大梦。一场横跨半生悲欢、爱恨、权谋与守护的长梦。
缓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抬手抚过发烫的眉心,心头依旧残留着梦里的酸涩与后怕。
就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很稳。
我踩着拖鞋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伸手拉开房门。门口站着的人,是阿旺。
一瞬间,梦里无数画面猛地翻涌上来——梦里那个青衣挺拔、寸步不离护我在侧、为我挡尽风雪阴谋的表哥阿旺,和眼前真实的人,渐渐重合。
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身上还带着远路的清冷空气,是刚从西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模样。
他看向我,语气平静沉稳,一如梦里永远笃定安稳的模样:“我到了。”
“你之前说的事,”他直视着我,字字清晰,“头盔里藏了符咒,我从西藏过来,专门帮你一起处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彻底拉回现实。
古代的朝堂、流放、品画、逼婚、周景明的偏执算计、沈家的满门劫难……全部烟消云散。那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宿命大梦。
而现实里,我的阿旺,依旧是那个会跨越千山万水、专门赶来帮我解难的人。梦里他弃前程、随我流放、誓死护我;现实里,他踏遍远路、不辞奔波、为我解围。我心头一酸,又莫名安定无比。
我侧过身让他进屋,望着干净明亮的房间,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开口,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离和难以置信:
“阿旺,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好真实的梦。
他看向我:“什么梦?”
“梦里我们都是古人,一起读书做同窗,你是我表哥。”我缓缓说着,眼底还晃着梦里的秋风枯叶、荒凉官道,“我家遭了大变故,全家流放三千里,所有人都弃我而去,只有你,一路跟着护送我、护着我,一步都没离开。”
阿旺闻言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语气依旧安稳笃定:“梦是虚的,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有多追问梦境细节,也没有唏嘘感慨,只认真看向我,回归当下最要紧的事:
“先处理正事。头盔在哪,我们一起把里面的符咒彻底清干净。
我点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梦境情绪,彻底回过神。
虚幻的千年大梦落幕,权谋爱恨、风雪别离尽数归空。眼下灯火安稳,房间清净,踏远路而来的故人就在身侧。
所有虚幻的风雨落幕,现实里的安稳守护,才是真真切切落在我身边的温暖。
我转身取过头盔,深吸一口气,和阿旺并肩站定,准备一同清理干净头盔里暗藏的符咒,了结这份萦绕许久的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