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蜀山来客
桃岛上的桃花开了整整七日。
李逍遥每天清晨都会去数那些花苞。他数得不快,因为每一棵树下他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嫩芽。被蛟千岁毁掉的桃树虽然扶正了,但伤得太重,有几棵已经开始枯了。他在枯树旁边补种新的,从岛东找到岛西,翻遍了每一片林子,把能移的树苗都移了过来。
柳如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那颗金色珠子在她丹田里稳稳地转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她脸色恢复了红润,唇色也从紫黑转成了正常的淡红。那颗泪痣重新殷红起来,衬着她的金色竖瞳,整个人像一朵重新绽放的花。
但李逍遥发现了一件事。
母亲会对着空气说话。
那天他砍柴回来,远远看见柳如烟坐在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鱼汤,低着头,嘴唇翕动。她的表情很柔和,像在和谁聊天。李逍遥走近时,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回来了?”她把碗递过来,“汤还热着。”
“娘,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柳如烟低下头,手掌按在丹田的位置。金色珠子在她掌下微微亮了一下。
“你爹。”她说,“他在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李逍遥把柴捆放下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小时候?”
“嗯。”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他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哭声响得把整座岛的鸟都惊飞了。他抱着你站在山顶,说‘如烟你看,咱儿子嗓门大,以后肯定有出息’。”
李逍遥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山顶上迎风而立,旁边是刚生产完还虚弱着的母亲。阳光照着他们三个,桃树刚刚种下,只有拇指粗的小苗。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特别丑。”柳如烟嘴角弯起来,“蛇尾上长了鳞片,脸蛋还是人的模样,趴在地上追着一只螃蟹跑。螃蟹钻进石头缝里,你把脑袋往缝里挤,卡住了,哭得撕心裂肺。”
李逍遥脸一红:“我……我那时候多大?”
“三个月。”
“三个月化形?”
“你是半妖。半妖化形比纯血妖族早得多。”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半岁就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九个月的时候,你指着天边的云说‘爹爹在里面’,把你爹吓了一大跳。”
李逍遥愣住了。
“我……能看见爹?”
“那时候你体内的血珠还没稳定,魂力溢出,所以你偶尔能看见你爹的残魂。”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封了血珠,你就看不见了。直到今年它自己觉醒。”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蜀山那些年——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看不清脸,但感觉很温暖。他以为是幻觉。原来那是父亲。
“娘。”他开口,“爹说他在血珠里温养了十七年。他……能看见我吗?”
柳如烟笑了。她把手按在丹田上,金色珠子亮了一下。
“他说你十二岁那年偷吃外门师兄的贡果被罚跪,他看得清清楚楚。你跪了三个时辰,他就在旁边站了三个时辰。”
李逍遥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砍柴留下的茧子,有练剑磨出的血泡,有扶桃树扎进去的刺。父亲都看见了吗?那些在蜀山被人骂半妖的日子,那些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夜晚,那个站在望天涯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瞬间——
父亲都在看着?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少年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出不来。”柳如烟轻声说,“血珠是封印,也是牢笼。他能感知外面的一切,但只能用虚影凝聚很短的时间。每一次凝聚都会消耗魂力,所以他舍不得。”
李逍遥忽然想起在蜀山脚下那个雨夜,血珠第一次觉醒时,他看见了画面。一个白衣女子抱着婴儿,亲吻额头,一分为二的黑色珠子。那画面是父亲传给他的。父亲选择在那个时刻让他看见,让他知道真相。
“爹。”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里只剩半颗血珠,半颗与心脏融为一体的珠子,“您还在吗?”
胸口微微暖了一下。
柳如烟看着他的表情,眼角弯了弯。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桃叶,走到灶台前。灶台上炖着一锅鱼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