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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喝粥(第2页)

不过,以我私心忖度,胃弱的人,一早起来,弄这么一碗凉玩意儿塞进肚子里去,大概好受不了。

从此,我相信,食粥可分主动与被动两类。主动食粥者多半系快活之人,为使其他食物更滋润地进入肚子的功效出发,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考虑到肠胃的消化能力实际需要出发,才喝粥的。这时候,粥是辅助食品,不唱主角。一旦粥挑了大梁,那就成了被动食粥,非喝不可,不喝不行,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喝的人通常就不快活,或很不快活了。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表现出他对于中国食文化的精通。譬如如何制作茄鲞,如何挖空心思做莲叶羹,此时,吃什么或许无所谓的,要的是这股劲了。但曹雪芹在津津有味地写这些吃食的时候,他的胃里,装的可是粥,回忆起自己“饫甘餍肥”的岁月,可以想象他在“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的心情下撰写《红楼梦》的滋味。这也就是吃饱了的打嗝文学,和只有粥喝的饿肚子文学的区别所在。

在这种情况下,飘飘欲仙,四大皆空,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写出飘逸性灵的文字来,大概要有点难度了。

饥饿只能产生现实主义,所以鲁迅先生曾经感叹他的家乡绍兴,是那样的善于腌制咸菜,凡地里长的东西,无不可以通过晒干、加盐、发霉、窖存的办法储藏起来。著名的霉干菜,后来成了风味佳肴,出口到外国去,几乎是中华一绝。他认为这种腌菜现象,是绍兴人多少世纪以来饿怕了的结果,是总结了苦痛生活的经验结晶,是绝对的现实主义的杰作。我想,腌菜业所以发达,也是和中国人比较能喝粥分不开的,是和鲁迅先生所说的饥饿长智慧的判断有关联的。所谓糠菜半年粮,干稀搭配,忙时吃什么,闲时吃什么,也是从把肚子填满的这个大前提出发的。

道理很简单,无非就是粥比饭所需米量要少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灾荒年景,米甚至还要少些。虽然粥和饭成分相同,但形式颇异,一为流体,一为非流体,区别在于水和米的比例上。假如把煮粥的办法运用到文学上来,本是短篇,硬拉扯成为中篇,本是中篇,拼命兑水,扩充膨胀,以长篇面貌出现。在经济效益上,也许能有可观的收入,但读起来,就很不舒服了。因为往粥里掺的是水,至少不硌牙,可是往小说里掺的东西,味同嚼蜡,那就令人反胃了。

最可怕者,还有一等小说,吃下去以后,又返上来,自己重复自己,像食草类动物的反刍,老百姓的话叫做“倒嚼”,那就更不像话了。这种看起来类似粥糜的东西,实际是呕吐物,近些年来,读者也忍不住抗议的,为此还有个说法,叫做左手抄右手。有时碰上这种伪劣产品,除了掩鼻而过,还有什么法子。更奇怪的,干这类事的诸公,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也令人讶异至极。

所以,敦诚这两句描绘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生活状况的诗,就益发使人对这位巨匠崇敬了。

粥即是粥,饭即是饭,这和中国人好讲名分的传统精神是分不开的。皇帝死了叫“驾崩”,老百姓死了可以叫“翘辫子”、叫“伸腿”,文雅一点的,叫“寿终正寝”。若是在讣告里擅自写上“崩”或者“薨”,对不起,那可是胆大妄为,就要犯僭越之罪了。同样的道理,自封大作家,不等于是大作家,那要读者承认。自吹写了二三十部经典作品,著作等身,并不等于就真是文曲星下凡了,一切都要等待时间证实。更何况其中还有类似“倒嚼”的货色,自吃自拉,自拉自吃,有许多不够卫生之处呢!

是什么?就是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正名是非常重要的。这就叫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雷同就是雷同,重复就是重复,若是把雷同看成创造,把重复自己看成是推陈出新,而且还大声吆喝,沿街叫卖,那么,此人如果不是脸皮增加了厚度,便是脑子里的哪一部分短路了。所以,粥永远是粥,穷人只有喝粥的命,燕窝粥例外。但即使变化了的粥,加小米的,加红豆、绿豆的,上海人加莲子、薏仁的,湖南人加红苕的,广东人加进松花蛋和淡菜的、鱼生的……所有这些粥品,只要水的比例大大超过了米,不少于三倍以上或者四倍以上者,那就是粥而不是饭了。

由此可见粥的最大特点就是水分比较多,而干物质比较少。在文学范畴里,若是言之无物,水分太多,这种现象,大概可称之为“小说的粥化”了。

时人颇不以为然的某些人自以为是千古绝唱的小说,所以愈来愈不堪入目,就是由于他愈来愈兑进太多的水,而米粒愈来愈少之故。若减去那些大家看腻了变换不出新花样的老套子,减去陈词滥调,减去大家都能猜想到的结局,实在没什么干货了。

让读者喝这样光灌大肚的粥,实在是差劲的。其实做文章,还得按照煮干饭的办法行事才对,哪怕少一点,也不要拼命往锅里掺水。

《红楼梦》里有一回说到给贾母开饭,竟无法多出一碗来给别人吃。于是从贾母嘴里,便说了那句“可着头做帽子”的成语。其实,这对作家来讲,倒是至理名言。

水多米少,必然是因为消耗者众,而入不敷出才造成的。若按“人哄地皮,地哄肚皮”这句农谚推断,一个辛勤的人,倘能“汗滴禾下土”的话,饿饭是不至于的。到了要靠水分来填充肚皮的空隙,不是老天爷不开面,旱、涝、蝗、雹、台风、霜冻、病虫害,频频袭来,弄得民不聊生,便是非自然的原因了。

而小说出现了“粥化”现象,十之八九,是由于作家的那块地里打不出几粒粮食的缘故。

消费者协会也没有保护读者权益的义务,你们谁上了这些作家的伪劣产品的当,也只有活该了。

最早想出煮粥这个主意的人,肯定不是由于干饭不太好制作,烧不好要煳要焦,怕丢丑,才改饭为粥;也不会是因为医生关照过,要做病号饭,才做软食的。人们刚从茹毛饮血的阶段过来,胃还足够结实,不至于非喝粥不可。终于要往锅里哗哗地添水,必然因为米少了而嘴多了的缘故,才生出这种权宜之计的。其实,倒是有群众观点。而作家非要写“粥化”的小说,那可就是居心不良了。

观察一下中国古代的炊具,那容量之大、盛水之多,就可以判断是为煮粥而制,不是用来做干饭的。有一种叫做“鼎”的青铜器,其大者,是很吓人的,煮进一头牛是不成问题的。但除了祭祀时需要牺牲,才会出现在鼎里煮全猪、全羊或是全牛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大多数情况下,仍是以煮粥为主,大概是不会错的。再看看半坡、殷墟出土的器皿,到现在农村中还在使用的锅碗瓢盆,无一不是为盛粥之用而设计制作,以大取胜。捧着一大海碗粥,从村东头,喝到村西头,不也有“葛天氏之民”的快乐吗?

若是从小说这个角度出发,那些洋洋洒洒,不可收煞,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长篇巨制,要是水分多了的话,大而无当,也未必足取。《儒林外史》里,那个郭孝子将路上买的两个梨送给海月禅林的方丈,老和尚“便叫火工道人抬两只缸在丹墀里,一口缸内放着一个梨,每缸挑上几担水,拿杠子把梨捣碎了,击云板,传齐了二百多僧众,一人喝一碗水”。如果遇上这样的小说,真不如一头栽进缸里淹死算了。

喝粥应该不是最坏的事,至少还有得喝,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强。所以,这也是那些“粥化”的文学作品,至今不衰,还有市场的原因了。

曹雪芹虽然喝粥,但他不写“粥化”的小说。这位伟大的作家,最后潦倒在西山脚下,居然靠粥写出了《红楼梦》,不能不说是粥的功劳。正如鲁迅先生说过的,牛吃下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奶一样,他喝的是粥,但写出了经得住千古咀嚼的干饭。而且不是一般的干饭,应该说是十分十分地有质量、耐推敲,成了一部千秋万代也说不尽的红楼。相反,有的人,吃的是干饭,写出的却是照见人影的稀粥,就不能不让人十分十分地泄气了。

一句话,喝粥可以,但小说的“粥化”,则是要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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