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溃口（第1页）

噩耗传来的第五天，战火的余波拍打在燕平关的城垣之上。并非敌军大举攻城，三四十名溃兵顺着北面官道溃散而来，衣衫破碎，没有旗帜，不成队列，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灰烬。望见燕平关城墙，他们既不停留休整，也不绕道回避，径直朝着城门涌来。

楚泠站在城头，仔细打量这一批人：不少人身负创伤，相互搀扶着勉强挪动，很多人连兵器都已经遗失，手中只攥着半截断杆。他们是己方败逃的残兵，不是前来攻城的敌人，可混乱之中，也不能毫无管束放任所有人一哄而入。

她低头朝城下喊话：“开半扇城门。张石头，你守在门洞里面，进来一个清点一个，不许一窝蜂挤进来。”

张石头领命跑下城头。楚泠立于门洞内侧等候。溃兵涌至门前，接二连三跨过门槛，不少人被门槛绊倒，摔倒之后又挣扎爬起向内挪动。楚泠没有阻拦，待大部分人进入城内，便横身在门洞中央，拦住还在向外挤涌的人流，高声发问：“你们是雁门关的守军？”

领头那人扬起满是尘土的脸庞，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板：“雁门关……雁门关破了。”

楚泠站在原地，既没有让路，也没有后退半步：“逃出来多少人，后方还有没有陆续逃出来的弟兄？”

“我们这一批不到四十，后面还有零散逃出来的人。”

楚泠扫过眼前这群疲惫负伤的人，侧身让出通路：“先进城，到城西空地落脚歇息。”

溃兵入城之后，耗尽全部力气，零零散散坐满空地，躺的躺，靠的靠，连争吵争抢的力气都不复存在。程奶奶带着城中妇人送来稀粥，众人安分地依次接过碗盏，喝完便把空碗放回原地，缩回墙角沉默静坐。

楚泠并不急于追问内情，立在空地边缘静静等候一炷香的功夫，等纷乱喘息渐渐平复，最后一人放下空碗，才缓步上前，蹲到领头溃兵身前。

“城关是怎么丢的。”

那人捧着空碗，长久沉默，仿佛重新走过一遍那场噩梦，缓缓开口：“不是正面硬攻打破的。敌军寻到山间隐秘隘口，绕道偷袭，炸开东侧城墙，缺口一开，大队敌兵蜂拥而入。守备大人来不及突围。”说完，他垂眸望着碗底残存的粥迹，久久不语。

楚泠听完，默然起身，转身朝着城墙走去。

才走出数步，便看见赵队长伫立在城墙内侧的阴影之中。方才所有对话，他尽数听在耳里。他垂着头，手掌死死攥住佩刀刀鞘，指节泛白，长久不肯松开。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楚泠经过他身侧，脚步微微放缓，却没有停下。

身后传来赵队长低沉的声音，只是陈述事实，并非发问：“雁门关陷落，守备大人没能撤出来。”

楚泠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嗯。”

“我手下这些弟兄，再也没有归属。”赵队长说完，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靴子踏过青砖，每一步都落得沉重踏实。

楚泠背靠城墙站定，日影在脚边缓缓移动。那份从前定下的驻防协约还揣在怀中，粮秣供给、遇袭驰援的约定，如今已经尽数落空。旧有的编制已经消亡，眼下只能顺着局势，重新搭建秩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匕首握在掌心，刃面凝着早已干涸的陌生血迹。她翻转匕首，费了两次力气才把刀身归入鞘中。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凝视颤抖的手掌，缓缓攥紧拳头，指节绷到发白，松开，又攥紧。

当夜，赵队长踏着木梯登上城墙，走到楚泠身侧，一同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城东城墙那处薄弱地段，明日我带我的人过来加固。”

楚泠侧过头看向他：“你的营地不用照看？”

“营地可以重新搭建，城墙一旦塌掉，就再也来不及补救。”

楚泠没有简单应一声好，把权责划分清楚：“你的人手，从明天起并入巡城组。轮值排班，由你和张石头一同商议敲定。”

赵队长轻轻点头，没有客套道谢，坦然接纳这份安排。转身走下木梯之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首：“守备大人从前说过，燕平关若是还在，北境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当初他盼着援军赶来，句句都是真心话。”说完，迈步走下城头。

楚泠独坐城头，反复回味这番话。待到天光破晓，赵队长已经领着部属站在东墙墙根挥锤搬石。城内百姓自发聚拢过来，胡小柱蹲在墙根丈量砖缝深浅；张石头领着人手搬运木桩堆放在缺口外侧。就连方才入城的雁门关溃兵，也有人站起身，接过石块填补墙体裂缝。没有人纠结谁归属于哪一支队伍，数股人流汇到一处，合力填补战火凿开的裂痕。

楚泠立于城头，望着底下躬身劳作的众人，看罢片刻，便动身巡阅城关。援军许下的承诺已经破碎，但那些本该奔赴而来的人，还活着。破碎的局面正在慢慢弥合，她要做的，便是给这份弥合留出足够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