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十年冬月初七,天将亮未亮,窗纸泛着青灰。胡柚柚睁开眼,先摸的不是胸口,是后腰。
掌心底下一片虚凉,凉意从尾骨往上爬,像一条蛇游过脊梁,在下腹慢慢散开。昨夜压住那阵窜动时烧掉的东西,今早伸手一摸,摸到了底。心脉那道暗伤还在绵绵作疼,她侧过身,指腹隔着单衣按在胸口,心跳比昨夜虚了几分。帐顶那块旧补丁在暗处发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眼。
枕下那页黄纸还在。没翻开看,指腹顺着纸边摸过一遍,确认它原样躺着,才把手缩回来。册页在,她就有名字,有来处,有一层薄得透光的壳。
窗外五更梆子敲过两遍,晨课的时辰到了。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手腕一软,整个人跌回被褥里。后腰的虚凉顺着尾椎顶了一下。这具身子没有病,是妖元在烧,烧得她连一张榻都起不来。可晨课的规矩在那儿,昨日已在东市众人面前露过一回脸,今日再缺席,满院的眼睛都要往她身上停。她咬着牙又撑一次,这回坐稳了。衣裳往肩上拢,指尖冻得发僵,盘扣扣了两遍才扣上。
赶到乐堂时,卯时已过一刻。门半掩着,里面正在点卯,念到名字,有人应声,又念下一个。她扶着门框喘匀气,正要抬脚,里头有人先开了口。声音又软又缓,像蜜水从高处的壶嘴里倒下来。
「掌院嬷嬷,奴家有一桩事,原不该多嘴的。」
是柳绡月,声音有些阴阳怪气。
「同心院这位妹妹,今日应名不到。奴家差院里的婆子去唤,见她横在榻上睡得沉。昨儿东市轮值的是她,想是惊着了,累着了。可晨课的规矩在这儿,奴家想着,总该请嬷嬷示下。」
满堂安静,炭盆烟气混着脂粉和陈年木头的味道。她站在门边把话听得分明。柳绡月的话裹着蜜,脸上仿佛有些得意洋洋,路数是告状的,每一字都朝着「装病躲课、不守院规」八个字上钉。
她该进去跪下认错。正要推门,后腰那阵虚凉先窜上来。她等那阵劲过去,才把门推开,门轴吱呀一响。堂上目光齐齐转过来,掌院的目光也从柳绡月脸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胡柚柚。」
掌院的声音像一记秤砣砸在青砖地上。她跨进门槛,屈膝跪下,膝盖磕得闷响:「奴在。」
「是奴的不是。前夜从东市回来,脚下发软,原想着歇一歇便来,没成想一躺便睡死了过去。多谢绡月姐姐记挂,是奴不争气,给嬷嬷添烦了。」
说完,她等哪句话落地。堂上静了一息。
柳绡月先动了。起身走过来,弯腰,隔着一层衣袖扶住她的肘,力道很轻:「妹妹这话生分了。姐姐是怕你真病了一场,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衣袖碰上来那一瞬,她肘上那层皮肉绷了一下。压住了,没有往回抽。
「嬷嬷容禀。」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满堂杂音都静下来。赵一弦从下首站起来,唇边一点笑意,目光在柳绡月脸上过了一道,落到掌院那里。
「东市那夜的事,侄儿事后问过她几句。这丫头藏拙藏得过了头,险些把自己折进贵客手里。她手上那点留劲的门道,是侄儿先前授过她的,教她在紧要处藏一藏指法。原想让她稳一稳性子,没成想她藏到今日,连晨课也一并藏没了人影。授艺不周,这一笔该记在侄儿名下。」
她跪在原地,后腰的凉意被一层薄汗冲淡。脊背上沁出的汗,比刚才跪着领罪时还多。她一直以为东市那手没人看清,从头到尾是她自己兜着的。原来有人从头看完了,还替她把账认了。
她张口,声音发涩:「乐正大人,那日是奴自己……」
赵一弦看过来,目光很平:「你的指法到没到,我听得出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收弦的力道,「不用替我省这点名声。」
她接不住这句话。再说下去就是当众拆他的台。她闭上嘴,额头抵在青砖地上。
掌院的目光在赵一弦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称一杆秤:「老身听说,东市那夜,贵客面前她险些出了丑。乐正这手门道,是教她藏,还是教她躲?」
「藏和躲,都是一口气的事。她那一口气绷得太紧,侄儿教她卸在指法上。卸错了地方,才卸没了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