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六,天还墨黑着,掌院的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
「今日东市独场,巳时开棚,卯时末刻有车来接。二等头一桩差事,莫迟了。」
胡柚柚应了一声,嗓子带着刚醒的哑。被窝里那点热气一散,冷就贴上来了。她摸到衣襟的盘扣,一颗一颗系好,站起来,停了一步。膝盖不酸,腰也不僵。往日晨起总要缓一缓的那口气,今天连堵都没堵,稳稳当当过去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节匀匀的,不抖。那盏药的味儿又翻上舌根,黄芪当归甘草之外,那第四味认不出的苦还挂在那里。丫头端碗时说的话也在耳朵里:这是柳姐姐的心意,您只管喝,明日就知道了。
明日就是今日。她知道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今日的气力,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琴袋挂在门后。她伸手去提,指尖碰到一个硬角,顿住了。抽出来,是那册原主私抄的谱子。昨夜她又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一遍,忘了塞回箱底。册子旧了,纸脆,她手一抽,页角簌簌落下几片碎屑。她用指腹把碎屑按回折角里,想塞回琴袋,顿了顿,又揣进怀里。
揣着它,像揣着一点雪。山里的雪落下来是不让人看见的。她推门出去。
卯时的巷子冷。领队婆子已经等在院门口,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眼:「今日气色倒好。」就这么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奇。她低眉跟上,没接话。
东市乐坊的门帘支起来了,堂里还没上客,一股隔夜的酒气混着香灰味儿。管事站在账台后头,手里一卷折子,见了她也不寒暄:「今日两席府宴,都是贵人,指名要听新曲。你考艺露的那一手传出去了,贵人们点的是你。」他把折子往台上一搁,「升了等,头一桩独场,唱好了是名,唱砸了也是名。」
她垂眼:「是。请管事示下,今日曲目,可有什么忌讳。」
管事看她一眼:「你那只曲子里有雪有狐。狐字犯忌,教坊里的老规矩你知道。字是可以改的,难的是唱的时候,别真唱出妖气来。」
别真唱出妖气来。她把这句话压进嗓子底下,应了声是。
候场的位子在乐棚后头,扯一面旧帘子挡着。帘上积着灰和松香混起来的味道。她坐下调琴,调第一根弦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她自己心里先一紧。这碗药的好,好到让人怕。
二楼雅席上有人影走动。她抬眼从帘缝里望出去,看见一张脸,倚着栏杆,手里转着酒杯,是上回那个门客。他身边站着个随侍,袖着手。她心口一沉,手上的琴弦铮地一响,旁边理谱的小答应吓了一跳。她按住弦,没再抬头。可那道目光还是落下来了,落在她腰后的位置,停了一息,移开。那一眼不算重,却让她尾椎的酸麻又冒上来一层。上回他放话说改日再传,这话她记了快一个月。今日他来了。传的话还没到教坊司,人先在席上坐着了。
胡柚柚再次见到他,不免有些紧张,情绪上也有了些波动。
她等那道目光移开,才把琴袋里那册旧谱摸出来,翻到折角那页。原主的字,清瘦,一撇一捺都收得紧。雪落拟音段,写的是间奏的拟法:三弦虚按,出一声极轻的音,像雪粒碰在枯枝上;移指,泛音,渐密,渐低,空弦上留一白。原主在那一行旁边批了两个字:狐归。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头静了一静。原主也见过雪里的狐。原主也藏过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台上管事在请客入座了。
胡柚柚合上册子,没往怀里塞,摊开又把雪落那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贵人们要听新曲。新曲就新曲。至于狐字犯不犯忌讳,先唱了再说。她把曲子在心里过了三遍,雪落落在起首,狐归放在高腔之前。她记不住原主的字,曲子记住了。然后她把手在膝上蹭了蹭,对旁边的小答应说:「曲名报《雪狐谣》三个字。」小答应愣了愣,她补了一句,「新编的,你只管报。」她起身,掀帘。
上台前她想的还是别真唱出妖气来。
琴声起,三根弦虚按下去,雪粒落在枯枝上,满堂的喧哗静了一截。她开口,调子压得低,像是从地底带上来的气,一字一句:雪落千山重,人行万径空,不知狐归处,唯见雪茫茫。最后一句拖了长腔,拖出雪的气势。台下有人轻轻吸气,二楼栏杆上那只酒杯在半空停着,没有送到嘴边。她看进那只杯子里自己的影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分,手上的琴没停。
高腔前的留白,她照原主谱上的路数走:虚按,泛音,渐密,渐低,雪越落越大。她张嘴,唱那一声狐鸣。
唱到第二折的时候,她想的是雪。
声音一起,她先以为是自己的唱功,那一声高且长,打着旋儿往屋脊上去。唱到第三息她听出不对了。人嗓出不了这样长的音。这声音从她嗓子最底子里带出来,带着山野里叫惯的调子。戏腔里做不出的真,混进假的里,天衣无缝。她把心神全锁在那一声音的收放上,一声不露。满座都是耳朵,她不能让它漏出破绽。
尾椎一酸。衣摆底下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探出来,又缩回去了。她没低头,也不敢低头,只把那口气续住,续到尾声,续进一屋子沉寂里。
琴收。她站着,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谁的酒杯先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满堂的喝彩声就涌上来了。管事在台侧,脸上的笑纹堆得层层叠叠:「胡姑娘这一曲好!东市这些年的新曲,数这支头一份!」他嗓门拔得高,当场报彩头,「记胡姑娘彩头一份,赏银二十两!」
她喉头像哽着什么,咽了一口,尝到铁锈味。心口像被什么攥着拧了一转。她稳稳行了个谢礼,借着弯腰,把嘴角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连同一口腥甜一起吞下去,直起身时脸上平得没有一丝异样。
席间有人议论:「这双眼,真像狐狸成了精。」「可不是么,狐目伶官,这名儿倒贴切。」「唱狐曲的人生一双狐目,东市多少年没有这样热闹了。」满座的笑声滚过杯盏,狐目伶官四个字就这么落了地。
她站在台上,听见自己的新名字在满座贵人嘴里过了一遭又一遭。这名字挺好。好得她后脊梁一层一层往外冒凉。她的手在广袖底下慢慢攥紧,面上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谢幕时她退了一步,右手不经意地按向腰后,只按了一瞬就收回来。她没有回头,也知道二楼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她按过的地方多停了一息。
退到帘后,腿才软下来。她靠着墙弯下腰,手绢抵住嘴,低低咳了两声。手绢上洇开一点暗红,她把颜色叠进去,塞回袖子里,直起身,脸上已经平了。管事那句别真唱出妖气来又回到耳朵里。她捏着那方手绢,心里慢慢答了一句:唱出来了。咽下去了。
琴袋里那册旧谱还躺着,页角的碎屑还在。她隔着布袋摸了摸那个折角,心里头有一句话,说给谁听她也不确定:不是你的曲子。我替你唱了,唱得满座都记下了。你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