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太常寺侧门的值房里,炭是辰时新添的,可门缝漏进来的风还是硬,一炉子热气留不住,吹到脸上就散了。
胡柚柚到得比帖子上写的时刻早了两刻,指节在袖筒里搓了一把,没敢凑近炉火,只站在案前该站的位置上,等簿吏来。
门帘掀开,一个青袍文书抱着一摞册子进来,先看炭火,又看她。
「胡氏?」
「在。」她应得顺当。应完才怔住。
簿吏翻开册页,对一眼名,又扫她一眼:「大人还没到。候着吧。」
胡柚柚退到门边站定。值房里是陈年纸墨混着印泥的腥气,炭火一烘,全浮上来。窗纸白得晃眼,冬月的日头远,照在檐瓦上,像涂了一层薄霜。
巳时刚过,侧门外来了车马。她没抬头,只听见靴声跨过门槛,门房里的簿吏站起身,椅子腿磨出一声短响。
裴珩穿一件鸦青常服,没带仪仗,身后只跟一个捧卷的长随。他进门先抬眼看了看屋里的炭火,像在认什么,又落到胡柚柚身上,步子没停,到案后坐了。
「核吧。」
簿吏应声上前,一册一册对。身契由随后赶到的掌院递上去,乐籍在簿吏手里翻页,户籍黄册的简本压在案头。掌院嬷嬷今日格外安静,笔尖悬在册页上,点到一个名字时却停了一息,没落下去,像在辨认什么。
裴珩同刻抬眼,看过那一行。
胡柚柚没看见。她只看见自己垂着的手背上,一根绒线似的白光一闪就没了。冬日的日头太薄,她把那当成棚顶雪光的幻影。
「胡柚柚,西教坊同心院,上等伶官。崇和八年入籍。」
「在。」她这已是第二回应这个名字。这一回落得比头一回稳。
簿吏核到末页,合上卷册:「大人。」
裴珩没有接,反而把案上的卷档慢慢阖了,抬眼看向她。这个动作太轻,轻得她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手指。
「南苑采风那几日,销假录的是哪一日?」他问得随意,像随口问一句天气。
她的尾椎先麻了一瞬,又稳住。冬月廿七。那一觉睡到日头过午,晨课误了,是赵一弦替她圆的。销假是后补的笔迹,她本都快记不清,此刻倒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回大人,冬月廿七。奴那日风邪侵体,歇了一日,卧在房里不曾出门。掌院处有销假录,大人对册便知。」
裴珩低头,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收拢一根看不见的线。
「对过了。」他说,把卷档推到簿吏面前,「盖印。」
胡柚柚答完才抬起眼。裴珩正看着她,目光平平静静,像把她的眉眼跟某个名字叠到一处。她心里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他倒先移开目光,接回盖好印的卷档,纸页压进卷宗里。
「散吧。」
胡柚柚屈膝行了一礼,往门外走。经过他身侧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炭火味里混着松木与沉水,衣领上的。她顿住脚。
他站在她一步之外,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那件氅衣,可还合身?」
她喉咙里发紧,低低应了一个「合」字,从门里走出去。冬月的风迎面扑来,把脸上那点热意吹凉了大半,耳尖却还是烫的。
她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侧门已经合上,门前的石阶上只剩两道旧车辙印。
他把那件氅衣记得这么清。胡柚柚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空荡荡的颈侧,没有那件氅衣领口的松木气味。它此刻还叠在杂舍的木箱底,跟一页身份册页挤在一处,像她跟另一个人的名字挤在同一个人间。
她走得很快,风直灌进领口。一个宰辅记得一件旧氅衣,没什么;他记得那氅衣穿在谁身上,才是要紧的。何况查验乐籍,本就是簿吏按册就能办完的过场。他来了。他亲自来,坐在那扇门里等她。
他为什么来?
胡柚柚绕了条远路回同心院,想把脸上的怔忡吹凉。可越走那句话越热。他待我是贵人待伶官的体面,还是他知道点什么。她在心底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掂不出分量,又按回去。此时胡柚柚已经全然忘了此前自己要远离裴珩的决定。尾椎的酸意又爬上来,尾尖在衣摆底下探出一寸。
胡柚柚深吸一口气,压回去,步子放慢。日头照在坊墙上,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回到同心院,井台边的人声先她一步传进耳里。几个同屋绞着湿衣裳,话声压得很低,她路过时话音顿了一截。一个低头拧手巾,一个把话尾咬断了咽回去。她没停步,只把那些话当作没听见,径直进了杂舍。
消息传得比她还快。宰辅亲赴太常寺陪验乐籍,这种话够院里嚼上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