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五更刚过,应召单贴在前院廊柱上。
晨光还是青灰色。帖子上的墨字盖得齐整,写得分明:腊月望日酉时,靖国公府合乐。头排头一个名字,胡柚柚,奏《雪狐谣》领排。名字下头一行小字,琵琶和声,柳绡月。
廊下的人越聚越多。有把「雪狐谣」三个字念得又轻又长的,有压低嗓子说「领排呢,当自己真是头牌了」的。斜前方那个爱缠琴穗的小伶,手指停在穗子上,半天没绕。
柚柚站在人群外头,把这几个字看完了。靖国公府,望日,合乐。崔衍的帖子,到底落了实。离望日,还有九日。
掌院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廊下,手里捧着核档的簿册,当着一院子人撂下一句:「散后到我屋里来一趟。」满院的话音静了一静。
「……是。」胡柚柚听见自己应得顺当,屈了屈膝,指甲掐进掌心。那卷旧档。雪夜的,自缢的,死因注语上停过三次笔的那卷。绕了这么多天,到底没翻过去。
晨课散后,胡柚柚没有立刻去掌院屋,先折回了杂舍。
同屋没人。窗纸透着青灰的天光,木箱合着盖,她蹲下去掀开,指腹先摸到那件氅衣。她把氅衣抽出来,重新叠好,换到另一只空箱的最底下,压上一卷旧铺盖。
身份册页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碰到纸边。她没有掏出来看,只伸手往怀里按实了些。
木箱最底下,原主的遗物还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册私抄的升等曲谱。指尖碰到谱册的书脊,冻脆过的纸,翻动时边角簌簌地掉。这册子她翻过不止一遍,每一页都认得。她今天要把它交出去。
她在箱前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站起来,把旧衣和谱册裹在一处,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往掌院的屋子去。
掌院屋里生着炭盆。推门进去,暖气扑上脸,混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潮味。案后坐着掌院,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卷发黄的线装旧档,一本新簿册。旧档的封皮她认得,雪夜那一卷。
「关门。」掌院说。
胡柚柚回身带上门,跪坐到案前的粗蒲垫上。眼角的余光落在那卷旧档上,死因注语两行字清清楚楚,还是那个名,还是那个日子,还是那个「自缢」。
「散前那帖子,你看了。」掌院没有抬头。
「是。」她答道,「腊月望日酉时,靖国公府合乐。奴领《雪狐谣》。」
「知道为什么点你领排?」
「奴不知。」她答得快了,自己觉出来,又补一句,「求掌院指点。」
掌院的手指落在死因注语上,指腹沿着字迹抹过去,停住,又往下挪了挪,又停住。
「望日靖国公府的席,满京的勋贵都在。你头一个上台,弹那样一首曲子,你猜他们想听什么?」
「奴弹什么,他们听什么。」
掌院没有接话。指尖从注语上移开,翻过一页,又一页,停在一页比旁处旧得多的纸上。
「雪夜那晚的事,」掌院的声音不高,「你还记得多少。」
屋里静下去。炭盆里的炭塌了一角,又莹莹地红。檐角化雪的水滴落进陶盆,啪嗒,啪嗒。她跪坐在原主的名字上头,膝盖硌着蒲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记不得了。」胡柚柚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料想的稳,「醒来的时候只记得冷。旁的,都记不清了。」
掌院没有说话。那根手指停在旧档上,指腹来回摩挲那处洇开的墨迹。院墙外头,午时的鼓声遥遥传来。
「你过来。」掌院终于说。
胡柚柚膝行两步,凑到案前。掌院把旧档推过来:「这页纸,你认不认得。」
这是原主的手笔。她在这具身子里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学着认这笔字。可她答:「眼熟。」
「眼熟就对了。」掌院把旧档合上,「升等前你那份应考的谱子,我查过档,跟这旧档里夹的私谱,骨架是同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