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第57章
最初被翠花捡回那间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时,裴怀彻时常陷在类似的梦魇里。
梦是黑的,血是凉的,刀剑穿透血肉骨骼的涩声交织成网,将他死死缠缚。
便是艰难惊醒后,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红泥泞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身心俱疲,痛彻心扉,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药碗递到嘴边,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别开脸。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可谓满心只盼着速死,自也懒得理会她那一声声于他而言荒谬至极的“相公”。
这般无声的对峙,一直持续到第三日的黄昏。
陋室窗棂透进的橘光下,她端着那碗又一次凉透的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她哭得肩头直颤,哭腔里浸满了手足无措的委屈:“我为了救你,把爹爹留给我当嫁妆的田都卖了……还赊了镇上李老爷家的银钱,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让你做我的相公,你要是也死了,我肯定嫁不出去了,保不齐……保不齐还要被他家抓去抵债做小……”
裴怀彻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最不愿欠人情,即便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动想承的。
可终归是这比他皇侄尚小了两岁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怜,令他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了一颗求死心,实在不忍见她因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赔上了姻缘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