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道:“皇叔,子宴知您鲜有私欲,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塞。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胸口闷痛,声音也不由抬高了几分,厉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做什么,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换!”
裴子宴还想再劝,依旧跪道:“皇叔……”
却是此时,远处脚步声轻响。